作者：徐同香

前几天，外公的老毛病复发，我去看望他。他正躺在床上休息，我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唤了句，他睡意朦胧地睁开眼应了我一声，又沉沉睡去。

我坐在他的书桌前，望着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籍——那是他一生的挚爱。桌面上摆着他出版的诗词文集、发表过的文章，我既为外公活到老学到老的韧劲儿自豪，也为有这样一位豁达开朗、吃苦耐劳，又博学儒雅的外公骄傲。

近半年来，他行动愈发迟缓，事事需要人悉心照料，看着躺在床上的他，我的脑海里翻涌的全是他从前的模样：是他每天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头戴礼帽文质彬彬的样子；是多年前他骑着自行车，前梁载着我，后座坐着弟弟，去看正月十五灯会，归途中天色漆黑，迎面汽车的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便停下车推着我们一步步慢慢走的样子；是小时候他手把手教我写毛笔字，笑着夸我聪明伶俐、是可造之材的样子——谢谢他，对我不只有疼爱，更有藏在话语里的鼓励与欣赏。

还有太多画面在脑海里闪回：他在院子里养花种菜喂鸟，弯腰浇水施肥的专注；每天凌晨四五点便起身读书，深夜仍伏在台灯下看书写字的投入；对九十多岁卧病在床的老母亲，端水喂饭、擦屎端尿却始终乐此不疲的孝顺；宠爱孙子孙女时满脸笑意，一边给孙子擦屁股一边打趣“我给孙子当搬运工”的温柔；我刚参加工作那年回家，他执意送我到公交站台，扒着门缝硬塞给我零钱当路费的执拗……

外婆还是像往常一样，热络地拉着我聊家常。她为我拥有一双可爱的儿女开心，一遍遍叮嘱我照顾好孩子、经营好家庭、孝顺父母、善待公婆，别挂念她和外公。聊着聊着说起外公，一向乐观坚强的外婆，脸上难得露出落寞：“唉，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脑海里总像放电影，来回闪现身边活着的、走了的人，感觉跟做梦似的，不真切。”其实我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恍惚，也会忍不住琢磨生命的意义——想来，大概每个人心里都悄悄想过、问过，只是不曾说出口罢了。

吃饭时，外婆又忍不住感叹：“你说像我们这么大年纪的人，身体健健康康、不用子女操心，活着还有点滋味；一旦病倒了，没个好身子骨，就觉得自己成了累赘，活着没什么意思了。虽说子女都孝顺，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家庭要顾，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也不想让他们挂心。今年春天把107岁的老娘送走了，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完成任务了。”我静静听着，忍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轻声问：“您还想老姥娘吗？”外婆长叹一声：“想啊，怎么能不想？她临走前还紧紧盯着我，攥着我的手舍不得松开……”

听到这话，我忽然好像懂了生命的意义。它或许有千百解读、万般价值，但我想，最大的意义莫过于“活着”本身。想起我产后抑郁那段灰暗的日子，睡眠不足、生活琐碎缠身，养育的焦虑压得我喘不过气，情绪低落到极点，对生活和生命都失去了热情，甚至找不到活着的实感。那时老公抱着我说：“你别胡思乱想，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对我们来说，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价值，最大的意义。”

小时候觉得活着是为了吃喝玩乐，长大懂事了以为是为了梦想和追求，成家立业后又觉得是为了责任：上要孝顺父母，下要疼爱子女。我不知道未来对生命的意义会不会有新的理解，但那一刻，我认真地对外婆说：“活着哪有什么复杂的意义呀？从古至今，多少文豪、思想家、哲学家追问过、探讨过，到头来不过是一人一种见解，一人一种活法。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活着就是最简单的事：一日三餐吃饱穿暖，渴了就喝，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有活就干，没活就歇歇，好好活着，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越久越好。只要你们好好地活着，能呼吸、能吃饭、能唠嗑，我妈、我姨、我舅他们就还有爸爸妈妈，就还有心底的那份踏实；我们这些晚辈，也才有地方撒娇、有根可寻啊。你养他们小，他们养你老，这是本分，也是你们应得的。”听我说完，外婆眼里的落寞散了些，笑着点了点头。

外婆从来不是悲观的人，她一生要强，骨子里藏着坚韧与正能量。自幼丧父的她，在缺吃少穿的年代里，跟着年轻的母亲和哥哥弟弟相依为命，吃过的苦可想而知；成年后嫁给家境贫寒却仍坚持求学的外公，又在特殊的时代背景下，跟着外公远赴千里闯关东，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开荒种田几十亩，靠着外公微薄的教书工资，一手拉扯大七个子女——她一定吃尽了生活的苦，却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甚至很少提及那些艰难。

只是岁月悄然流逝，她的孩子们早已成家立业，有的甚至也当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帮忙带大的孙辈们，也都背着书包上学去了，不再需要她日日照料。我懂她的失落：这一生都在默默付出，突然闲下来，便难免觉得自己“不中用”了，找不到价值感。可人生自古谁无老？我们终将老去，终将失去这短暂的一生，可只要阎王爷还没点名，就该好好活着——活一天，就认真感受一天的阳光、三餐四季和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