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献春

每当洗漱时，总要在镜前多停留一会。倒不是顾影自怜，实在是镜中那两侧的霜色蓦地闯进眼里，怎么看都不顺眼。

这般心境，让我忆起小时候常听的一句老话：“剃头丑三天。”那时总不明白，新理的头多精神啊，何“丑”之有？还有句俗语：“有钱没钱，剃头过年。”理个新头，寓意焕然一新，该是一件美事啊。

那是一个周末，照例去了小区门旁那家理发小店，之所以强调它“小”，除了因其只有一间房，更因这里不洗头、仅理发。这些年暂居在东莞，图个便宜，时常光顾这里。理发师傅是湖北人，在这边扎了根，娶妻生子，女儿刚上小学。闲聊中，我劝他趁年轻，再要个二宝。他感慨自己年龄大了、也养不起。我当即打断他：“你这个年纪可不算大，我都不承认自己老。”话虽如此，各有各的难处，别人终究是旁观者。

正是这次理发，特意请师傅剪短一些，没想到，他把染黑的鬓角推得过于靠里，也推走了我用以遮掩衰老的一道“屏障”。于是，那些银丝在晨光里闪着清冷的光，像秋后的晨霜，悄然无声地宣告着严冬的来临。我内心抗拒不已，不愿接受这一现实。六十多岁分明是人生最美的金秋，两鬓的白发却过早地预告了生命的寒冬。尽管暗自较真，却也恍然明白了那句“剃头丑三天”的真谛——于我而言，并非发型不好看，而是还不习惯鬓角露出的白发，不愿接受年华老去的事实。

元旦假期，和妻子去了三亚，漫步“天涯海角”，听涛声、吹海风、拍美景，浑身松快，好像人也年轻了好多。打车时，遇到一位自称五十岁的辽宁人，他每年冬季都来这边开出租、躲寒冻。聊天时，他竟然称呼我“大叔”。当时惊愕了，难道过了一个新年，我的年龄就陡然长了这么多？下意识地往鬓角摸——刚理的短发还硬硬的，是那斑白的两鬓泄露了年龄。顷刻间我释然了：海边感觉到的年轻不管用，一个陌生人的一声称呼，就这么轻飘飘地把我拉回到了现实。也罢，这声“大叔”，我认了。

长军兄发来一短文，说的是老年人抗衰老的五大秘诀。我看后会心一笑，回复道：“衰老是不可以抗拒的，但可以平常心对待它。比如，把岁月的滋味酿成美酒，慢慢品味；把衰老看作另一种生长，日日欢悦。”光阴催人老，人生难回头。不论是身居高位，还是坐拥金山，时间都不可能为谁停留哪怕一分一秒。“人生易老天难老。”岁月无情，却也最公允，个体生命的衰微便是自然且必然的了。

我曾笃信“年龄只是个数字”。而今方知，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懵懂少年时，年龄是成长的刻度，每长一岁便多一分欢喜；韶华正好时，年龄是飞扬的音符，仿佛青春永不谢幕；到了我这退休之龄，岁数便开始以更具体的方式显现：花白的鬓角，意味着走过了更长的路、历经了更多的事；渐弱的体能，提醒着风光不再无限、人生旅程终将到站。数字始终是忠实的记录者，只不过读数字的人心境变了。

退休后的日子里，仿佛被调慢了节拍。许多人、许多往事，有时要想上半天才能记起轮廓；联络的圈子，不知不觉地收拢了许多。我知道，这些都是岁月精心编排的功课：它教人接受生老病死的现实，学会与自己安然相处。岁月不饶人，但我们可以饶过自己。既知老之将至，何不从容度日，做一个真实的人？

我身边有一些年纪相仿的朋友，早已头发花白，看上去与实际年龄大相迳庭，却坚决不肯染发。面对旁人的好意相劝，他们或给出合情合理的解释，或只是淡然一笑。他们敢于直面衰老的痕迹，并不在意世人的眼光和评论，那份坦然与洒脱，正是活出了真实的自我。

相比之下，我却长时间里为自己要不要染发而纠结，每次总是输给假装的年轻体面。如今不再虚伪，就让头发保持它的本来面目吧！“只有本来面目，才能使我们做一个完整的人，做一个自在的人，以及做一个独立和成功的人。”我把林清玄先生的这段话奉为圭臬，却也不否认那些愿意坚持染发的人，毕竟头发由白变黑，人会显得更年轻更精神些，有些时候有些场合也是“刚需”。正所谓“穿衣戴帽，各有所好。”这个“好”字，应该是忠于自己的内心，做人生的主角，而不是以别人的标准为自己的生活打分。

说来着实奇妙，最初的那份不甘散去后，凝视着镜中刺眼的斑白，反倒从中品出了几分从容与恬淡。每一根银丝，何尝不是时光馈赠的勋章？它们记录着青壮年时，为事业打拼、为家庭操劳的忙碌；记录着三餐四季里，有欢喜也有忧愁的平凡。真的是，人生百味皆成趣，笑看白发自陶然。

“岁月让我白了头”，我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既如此，何不与岁月言和，斟满一杯岁月的陈酿？不为浇愁，只为敬这一路的风雨兼程；不为富贵，只为敬未来的日子顺遂安稳。

岁月兀自流淌，无情却也温柔。它让暮年成为一个新的起点：褪去浮华，返璞归真。那一头银发，并非只是衰老的标识。它是生命步入深秋的静美，也是阅历与付出、从容与智慧的光芒。余生悠悠，不再与时间赛跑，这缕缕银丝将见证我缓慢而优雅地老去。

与时光同行，白发不悲暮年。人间晚晴，正可从容品味这岁月酿就的醇香。喔，“我要为岁月斟满一杯酒！”这恰是好友刚发来的短视频标题，满屏皆是感怀箴言，令人醍醐灌顶。旧岁已然离去，为新年腾出了希望与收获的空间。只要努力，所愿皆有可能实现。

此时，我轻轻推门而出，午阳正暖。昂首向前走去，步履不再轻捷，却更加沉稳、踏实。往后的日子，便这般，心素如简，与己安然，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