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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辽宁本溪的岁月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6-02-05  浏览量:  栏目:荆泉

作者:秦佑花


朋友在微信群里转发了一条关于建岩马水库的视频,同时介绍了当年库区移民的情况。视频揭开了尘封六十多年的往事,也让我回想起我家曾经的移民岁月。


岩马水库于1958年建设,当年11月份正式动工。随着开工的一声号令,我们村很快召开了移民动员大会,传达上级关于库区移民的指示精神,动员村民报名参加移民工作。当时我们村报名移民的共有60户,我家就是其中一户。


赵泉村在岩马水库大坝下面,属于名副其实的库区。1958年那次库区移民,共有12000多人,仅迁移到辽宁省本溪市的就有6000多人。库区移民是分批次进行的,除了个别村庄整体搬迁,多数村庄只迁出一部分,我们村属于后者。库区移民自愿报名,当时我还小,不知道我爹为什么报了名,他还当了我们村60户移民的连长。我家有五口人,有老爷、爹、娘、我和二妹。那年我六岁二妹三岁,我还没入学呢。我一直没想明白的是,我老爷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却没跟三叔、四叔留在村里,竟然愿意在古稀之年远走他乡,离家时还当着全家人说了一句话:“哪里黄土不埋人,哪里黄土不养人。”多年后我还在想,老爷做出移民决定时是否想到了“树挪死,人挪活”那句古语,抑或在宽慰大家的心。我爹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他多才多艺,且正值壮年,能种地,肯出力,能演戏,会厨艺,怎么就非选移民这条路,而且是背井离乡。不过现在我想明白了,我爹一贯听党和政府的话,是一个有理想、信念和梦想的人,他憧憬那片神秘的黑土地,想换一种活法,想让全家人都能过上美满幸福的好日子。


我们村去辽宁省本溪市的移民,是1959年春天离开故土的,乘坐的是绿皮火车,虽然坐了三天两夜才到达本溪市,但疲劳并没有减少第一次乘坐火车给我带来的新鲜感,途中只要醒着就和妹妹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车到本溪,各村接送移民的马车都到了,我爹把大家全部送走,才上了来接我们的马车。望着空荡荡的车站广场,我眼前一片茫然,幼小的心灵顿感失落。


一起移民去辽宁本溪石桥子公社的,被分配到了多个村子。我家被分到石湖沟村,到村子时天已经黑了。石湖沟村虽然比不上老家赵泉村大,但在当地已经算是大村庄了。周边的村子都很小,最小的只有几户人家。村子离本溪市区很近,大约有七八里地,中间只隔着一座小山。村子的南面和北面都是山,两山之间是一条沟,石湖沟的村名恐怕就来源于此。村西有五间食堂,食堂后面是一所小学。我家被安排在一户王姓人家,三间堂屋,外间烧炕兼作厨房,屋内砌南北两张炕,中间是走道,安放着一盘石磨。房东一家睡南炕,是五口之家,女房东是再婚。我家被安排住北炕。村里为我家准备了一些粮食和简单的生活用品,譬如,锅碗瓢盆水桶脸盆等。


安顿好后,作为移民连长的父亲,便按照移民分配名单,一个个村子跑,看乡亲们都安顿好了没有。可能是路途远、村子多吧,我爹一连多天才跑完一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些分布在各村的乡亲们也经常互相走动,互相传递老家的信息。


新来乍到,我最初的感受是生活不方便、不习惯。


首先是住不习惯。东北属于高寒地区,人们睡的都是土炕,虽然比在老家暖和,但和陌生人家同处一室,尽管睡的不是一张炕,还是别扭。还有,一家老小三辈人睡一张炕也是以前没有的事,我和妹妹都还小,除了感觉新奇,并未觉得怎么样。最不习惯的是我老爷,盯着眼前的一张大炕不知所措,嘴里不停地念叨:“这怎么睡?”看着眼前的情景,最作难的是我娘,便从包袱里找出两个旧被面,临时做了两个布帘子,在房东家和我老爷中间隔开,这才算有了点私密空间。


其次是吃不习惯。当地农作物主要是玉米、大豆、高粱和土豆,一日三餐吃的是玉米和高粱,偶尔改善生活,吃的是用土豆淀粉做的饸饹。我在老家吃惯了煎饼,开始吃玉米、高粱很不习惯,但没有别的饭食可吃,也只好忍受。菜就更单调了,主要是白菜、萝卜和土豆,我尤其不习惯吃腌白菜。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当地人的生活水平也不高。


再就是没有玩伴。人生地不熟,除了妹妹没有小伙伴和我玩。后来上了学,才稍好一点。放学后我就跟着娘,不是帮着做家务,就是跟娘上山。这里的山少石多土,庄稼都种到山顶。山上的果树很少,多是一些灌木和蒿草,只有少量的苹果树和山楂树。有一次,跟母亲上山复收本地人遗留下的山楂,还发现了别人藏的一窝苹果,一数有五六个。山上的野果有榛子和野葡萄,印象里跟娘到山上挖野蒜、摘野果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不怎么喜欢吃榛子,可野葡萄却是我喜欢的,看着一串串黑里透紫的果实就流口水。有一次上山,我还踩到一个藏在蒿草丛里的马蜂窝,两条腿被马蜂蜇了多处,疼得我两眼噙着泪。还有一次,我跟娘上山割蒿草,下山时被绊倒,一捆草压在我身上。我害怕蛇,可有一次偏偏让我碰到几条蛇盘在树上,吓得我从此再也不敢跟娘上山。


在石湖沟村的那些年,我曾跟娘去过多次本溪市,有时是去买生活用品,有时是卖从山上采摘的野果和药材。有一次,我跟娘乘坐了一回有轨电车,还差点出了糗。还有一次,我和娘碰到一支高跷队,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人踩高跷。


我是在石湖沟上的小学,三年级没上完就回了山东。在校期间多数同学对我很不友好,欺负我这个外省人,见面就喊我山东侉子。童年对孩子们来说是最快乐的时光,可我那时总感觉孤单,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姓孙的同学对我特别好,在校常护着我,回山东老家后,我俩还通过几次信。


到石湖沟后的第三个年头,眼看土豆就该收刨了,当地突然遭遇了一场几十年未遇的特大暴雨,山洪暴发,农田被冲毁,到处是裸露的石头,到处是散落的土豆。灾后本溪市里的工人都来山上捡捞土豆,我爹还用捡的八斤土豆从工人手里换回一个小马蹄表,最后带回了山东老家。那次水灾,村里老房子也坍塌不少,食堂被冲得只剩下基石,村外一棵大柳树被连根拔起冲出去很远。村里人被突然降临的灾难吓傻了,纷纷抱怨老天不睁眼。好在我们家住的房子没被冲毁,还有安身之处。当时我老爷已经回了山东老家,听说从此后他再也不说“哪里黄土不养人”的话。其实那场灾难对我爹打击更大,没想到跑到关外还是没躲过灾难和饥荒。移民们在关东度过了三年。在这三年里,大家倍感生活艰辛,饱尝思乡之苦。都说黑土地养人,可现实是,我家移民的那个村庄并不比老家好,面对的是穷山恶水僻壤,守护的依旧是贫穷。


如果说那场劫难是老天造成的,但之前有一次灾难却是人为的。一次爹帮村里人建房子,拴在腰间的绳子断了,爹从房上掉下来,摔成重伤,当场被瞌掉三颗门牙,过了很长时间才好。这次灾难对我爹的伤害似乎很大,除了肉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并且后者大于前者。后来我爹又遭了一场罪,感冒打针发了针眼,疼得他彻夜睡不着觉,一个人半夜跑到村外没人的地方哭。回家后告诉我娘,说要不是可怜您们娘仨,我真想一了百了。后来我才知道,动摇我爹扎根本溪念想的就是那接二连三的灾难。我爹一定后悔了自己当初的选择。


我家在辽宁本溪待了三年多,其间只有我娘回过一趟山东,还是为了接我老爷回去。老爷是一年后回的山东老家。在东北这一年里,由于人地生疏,加上生活不习惯,老爷很是思念家乡的亲人。我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怕我老爷忧思成疾,便让老爷跟回老家探亲的一个本家回去过段时间,等缓些日子再把他接回来。


等我娘回山东时,恰逢大舅因事故突然离世,她在老家耽搁了一个多月,连过年都没能回去。年是我们爷仨过的,那个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惨的一次,家里当时什么年货都没置办,要不是房东给了点儿荞麦面粉,恐怕连一顿饺子都吃不上。我娘并没有接回我老爷,三叔和四叔看我老爷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大不如前,都不让老爷再走。老家的亲戚也都劝阻老爷,说落叶归根,别把一把老骨头丢在关外了。


我家是1962年回山东老家的,爹回家的念头早在一年前就有了,最终让他下决心回山东的原因是我老爷。爹是一个大孝子,觉得老爷年纪越来越大,又不在自己身边,就一直心挂两肠。回去时是从沈阳乘的火车,除了我家四口人外又多了一个活物:我家养的一只大母鹅。娘没舍得杀吃,说带回老家下蛋给我们吃。决定返回山东,爹也不是一点顾虑没有,他担心回去落不了户。幸好事情比我爹想象得顺利,我家没多久就落下户。当然也遇到不少困难,比如一切都得重新开始,首先遇到的难题就是没有吃的、用的,爹从邻居家一块钱一斤买来的瓜干,苦得难以下咽。但我们还是挺了过来,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


多年后我才知道,当年的辽宁本溪移民,大部分人家又回了山东。也有留在那里的,日子大多过得一般,只有少数人家的后代事业有成,算是真正扎下了根,成为新一代闯关东的人。


编辑: 秦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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