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中奎
20世纪80年代的滕州乡村,大年初一的余韵还在青砖灰瓦间萦绕,走亲戚的热潮便从正月初二轰轰烈烈铺开。那时土路蜿蜒,地排车、自行车是最实在的代步工具,载着咱滕州人骨子里的热络与牵挂。
大年初四天刚亮,娘就按滕州走亲戚的老规矩忙活起来。她那双被冬日编锅盖、囤子的活计磨满老茧的手,轻轻铺开黄褐色牛皮纸,不大工夫,“羊角蜜”“红炉果子”(桃酥)“姜丝”“花生蘸”四样糕点就码得整齐,外层用纸绳十字捆扎出提手,去大舅家的礼品便备得妥妥帖帖。
地排车刚到大舅家大门口,就见锅屋早已升腾起白茫茫的蒸汽,土灶台上并排支着两口铁锅。大妗子正往锅底添劈好的杨木段,火星子溅上她的蓝布围裙,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点。“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她转身时,铁锅里的母鸡汤正咕嘟着顶起油花,酱色汤面上浮着新掰的葱段,腾起的热气把梁上挂的腊肉熏得微微发颤。南边的风箱“呱嗒呱嗒”响成节奏,我赶紧凑过去帮忙,蹲在灶前看大妗子炸藕盒——头天醒好的面糊盛在青瓦盆里,雪白的藕片裹上面浆,“吱啦”一声滑进油锅,绽开金黄的油花。香气混着柴火味钻进鼻腔,勾得人喉头直滚。“慢火炸,才酥透。”大妗子用长竹筷翻动藕盒,油光在她眼角的皱纹上跳着光斑。
日头爬上堂屋瓦檐时,八仙桌上已摆开滕州人待客的排场:粗瓷碗里的羊肉汤浮着油辣子,白瓷盘里的炸丸子堆成宝塔,最显眼的是中间那海碗粉皮炖鸡,金黄鸡汤里飘着绿油油的芫荽,蒸汽把墙上的“福”字熏得模糊。大舅从里屋拿出两瓶高粱酒,从条案底下摸出包了浆的锡酒壶,给每人面前的粗瓷盅斟满,又端起酒盅往地上滴了三滴——这是老辈人敬天地的规矩。酒液落在青砖缝里,腾起的细雾混着炭盆的暖意,把他鬓角的白霜都烘得软了。“那年你在东沙河挑河工,咱爹拄着拐棍走了二十里路给你送棉袄。”大舅感慨道。爹的酒盅在掌心转了半圈,釉面下的青花鱼纹在太阳光里晃出细碎光斑:“可不是嘛,第二年麦收,咱爹非要跟车把式学赶车,骡子受了惊,把他甩进渠沟,腰上的老伤一到阴雨天就疼。”
爹从腰窝里摸出大前门烟盒,烟的火光在他和大舅的皱纹里明明灭灭。“前几日收拾老屋,翻出你当年当兵寄回的搪瓷缸。”爹忽然笑出声,眼角皱纹里盛着酒气,“缸底那圈‘保家卫国’的红漆都掉光了,你大姐还拿来当腌咸菜的罐子。”大舅边抿酒边拍爹的肩膀,酒盅里的高粱酒晃出酒花:“等开春,我把西洼地的荒田拾掇拾掇,”他望着窗外落满麻雀的枣树枝,仿佛已看见满地麦浪,“就种你从淄博带回来的土豆种,咱爹要是知道……”话头突然哽在喉间,两个年过不惑的男人同时端起酒盅,瓷与瓷相碰的脆响里,藏着没说出口的思念。蒸汽从海碗里腾起,模糊了他们泛红的眼角,却让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愈发清晰——照片里的爹穿着带口袋盖的中山装,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我,身后的锅屋正飘出袅袅炊烟。
撤席时日头偏西,大妗子早提着新买的铝壳暖瓶守在门口,印着红双喜的茶盘里,瓷茶杯浮着茉莉香茶。茶续到第三泡,炭盆里的地瓜已裂开蜜色纹路,他们的话却越唠越密,又扯到去西岗倒腾苇席的见闻……暮色染红窗棂上的年画时,娘刚起身就被按回条凳:“电灯都拉上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十五瓦的灯泡下,大妗子变戏法似的端出糖炒栗子、花生。我们踩着月光上路,我坐在自行车前梁上,握着装了三节电池的手电筒,在坑洼土路上照出晃动的光斑。
去年正月初四,姨弟的车停在大舅家新修的水泥院前。后备箱里的礼品盒整齐得像超市货架:纯奶、真空包装的扒鸡、印着英文标识的坚果礼盒。大妗子忙迎进院,暖气裹着空调滤芯的气味扑面而来,厨房里的集成灶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却寻不见半分当年锅屋柴火的烟火气。“妗子,别忙活了!我们坐会儿就走,上午还有几家亲戚要跑,明天初五我就得回去开工。”大妗子刚拿好茶杯,姨弟便急着说道,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下一站去二姨家,导航说二十分钟就到。”大妗子叹了口气,忙着给每个人回了两份礼品。汽车发动时,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被铁大门挡了大半,只剩羽绒服的红色在门框上晃了晃,像朵迅速凋零的年节窗花。
不到一个上午,我们就走了四家亲戚。经过村头老碾盘时,风里送来若有若无的炸丸子香。忽然想起当年在锅屋里看大妗子炸藕盒,在炭火盆边听老辈人谈古论今的午后,那些被灶火烘得暖融融的时光,此刻都浓缩成导航地图上的一个个标点,在柏油路上碾出细碎的光。但记忆深处的那缕柴火香,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漫上心头,像多年前大妗子递到口中的热藕盒,烫得人眼眶发潮——那是滕州人刻在骨子里的年味,藏在灶火炊烟里,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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