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吕奎
午饭后,站在三楼眺望,坝上一排杨树如一队列兵,笔挺地立在暖阳下,舒朗的枝条,映衬着静默的村舍和田野,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我忽然萌生了去坝上走一走的念头。
出东门,南行几十米便到了河坝。河名小龙河,两道隆起的河坝,夹着一湾河水,横卧在村庄与田野之间。其实,只有汛期,才能见到河水如白蟒出洞,翻滚前行。到了冬日,河水缩成一条白绳,藏在两侧的芦苇丛里,时隐时现。只在开阔处,露出几处清清的水面。
河坝上,树是最美的风景。记忆中,坝上的树木成排成片,宛如两道浓密的睫毛,是河流的屏障。如今,只在靠近村庄的堤坝上还有成排的树木,远处则稀疏了许多,或一株独立,或一撮相聚。冬树如画,是站着的墨。孤零零也罢,抱成团也好,都别有韵味,自成风景。
坝高于田地,视野开阔,野趣盎然,是散步的好去处。我沿着河坝西行,芦苇丛里忽然传出几声鹅鸣,接着游出一群白鹅。它们个个昂首挺胸,互相唱和,寂静的河塘一下子热闹起来。这应是南岸村庄里的鹅——若不是临河靠湖,鹅在北方农村并不多见。白鹅健硕而优雅,让人心生怜爱。
在单位工作二十多年,来坝上散步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得刚上班那几年,有学生逃学翻墙到坝上,我和几个同事去找。找到时,他们正悠闲地坐在树下,往河里扔着土块。烈日被浓荫挡在外面,唯有坝上清凉的风,把他们的说笑声送得很远。我们也不禁羡慕起来——相比课堂的燥热与无趣,这里岂不是福地?
那时我年轻,好运动,常常一场球下来,大汗淋漓。那种疲惫后的畅快,远非悠闲的散步可比。总以为散步是中年以后的事。可中年来得真快——没留意坝上的树绿了几回,河水胖了几次,便已鬓角染霜。也想着去河边、去坝上走一走了。
继续向西,脚下的堤坝时宽时窄,枯草覆地,像一条长长的黄毯,视野却愈加开阔。堤坝两侧的田地齐整,或是一片片绿色的麦地,或是一片片黑黄相间的沃土。浓郁的泥土气息让人心醉。村庄或远或近地静卧在田野之中,白墙蓝瓦,格外醒目。
走在长长的河坝上,像是走进了一个冬天的童话里。我在河流分岔处停了下来。Y字形岔口处,水面明亮如镜,茂密的芦苇丛颇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意境。河道交叉处的高高堤坝上,几十棵高大的杨树光秃秃地静默在冬日的天穹下,线条清晰,寂寥无语。两个鹊巢像两团黑色的麻线,卡在干净的树梢上。冬日的暖阳明晃晃地洒在枝头的鹊巢上,望着阳光里的它们,我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
我走下堤坝,择一处枯草处,向阳而坐。忽然想起古人的负暄之乐来。不说古人,农村的老人也喜欢在冬日里“晒墙根”,让暖阳裹着周身,或聊天消遣,或闭目养神,与白居易笔下“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的闲适并无二异。这是冬日里最简单的快乐。然而负暄之所,多为屋角墙隅。何曾有人来这田野之中、河堤之下,与芦苇相伴,与老树对望,独享另一种负暄之乐?唯有光阴缓缓流淌,所有的烦恼都漫漶成前尘往事,遥远如微尘。
坐了许久,直到阳光渐渐西斜,风里添了凉意,我才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回望来路,堤坝蜿蜒,老树无言,河水在芦苇深处闪着细碎的光。忽然明白,二十年来我并非没有时间走上这堤坝,而是心里塞满了繁琐和庸常,以为散步是闲暇的奢侈,是中年之后的退守。可今日一走才发觉,坝上的风景从未离开,树枯了会再绿,河瘦了会再丰,它们不急不躁,按着自己的节律枯荣涨落。反倒是我们,总在奔赴中错过了身边的四季。
原来,人生并不只有一场接一场的奔跑。在奔跑的间隙,不妨去坝上走一走。不必等到中年,不必等到万事齐备。那些看似无用的漫步、静坐、发呆,恰恰是生活本来的模样——就像冬日的暖阳,它从不追问意义,只是静静地照着,便已足够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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