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献春
收到一个快递,包装得很仔细,拆开一层又一层,最里层柔软的塑料袋中,是叠放整齐的《滕州日报》,足有二十多份。我知道,这是在人民医院工作的好友寄来的。
两年前,他偶然在报纸上看到我发表的文章,便拍了照发给我。我随口一句:“方便的话,帮我留下来吧。”他回了三个字:“没问题。”从那以后,只要副刊上有我的名字,他就像守护珍宝一样,把这天的报纸仔细收好,有时还会拍张照片发过来。
有一次,他问:“有个秦川的作者,你认识吗?”“那是我笔名。”我俩都发了一个调皮的笑脸,他也同时关注了“秦川”二字。两年多来,他帮我攒下了几十份有我文章的报纸。他每天手头上都有繁杂的工作,仅仅一句承诺,就把这看似琐细的小事坚持了这么久,让我心中一阵温热。
我们时常微信、电话联系,却久未谋面。今年春节我回老家,他和爱人去了长沙孩子的家——他们添了小孙子,一家人团团圆圆。我们也就没能见上面,尽管他多次说过,回滕州时咱们要好好聚一聚。
几天前他特意打电话,非要把这些报纸给我寄过来。我推辞:“下次回去,我去拿也不迟。”“你楼上有我亲戚,可以让他去取。”他都不同意,坚持要了我在东莞的地址,很快打包寄了过来。“一定要说明到后付款哦。”尽管这句话说了也不作数,我还是说了。我了解他的为人处世,对人真诚,办事执着,这么多年一向如此。
拆开包裹,第二份是今年3月19日的报纸。“荆泉”副刊约二分之一的版面,刊登着我的长篇散文——《做自己的春天》。那一刻,意外之喜漫上心头,因为这些天我在关注着这篇文稿。
这篇稿子是三月初投出的,后面没了音讯,我知道不会石沉大海——这篇稿子酝酿了半年多,修改了无数遍,对于稿子的质量,我是有信心的。也许是这一周的“晚晴”版调整到周四,包括我在内的好多人都没有发现。带着这份惊喜,我认认真真读了这篇文章,字里行间,亲切且欣慰。
这些年,我闲下来,给自己找了个爱好:读书,写文章。文笔虽浅,但写的大多是家乡的人、事、风物。也许正因为这份乡土情结,家乡报纸才愿意采用。文稿变成铅字的那一刻,内心涌动的不仅是欢喜,还有一种深深的慰藉。前些年还能喝酒时,我总会买几听青岛啤酒,一边小酌,一边自恋地读着自己的文章,对照着学习副刊编辑老师斧正之处。
人在外地,只能在网上查看,纸质版却更耐读、也适合保存。于是,我托家乡的人们帮忙留报——我父亲和家人、几位同学好友等,他们看到了我的署名文章,都会替我收好。每次回去,都能汇集一摞报纸。医院的这位好友,无疑是保留最多最全的。我还联系了府前路售报亭的女老板,告诉她留下来某月某日的《滕州日报》,一份一元,事后我总会多付一些。
看着眼前的报纸,我不禁想起家中的老父亲。单位为退休老同志订阅了《滕州日报》,我把收报地址写成了父母住的小区。父亲每次发现我文章发表,都会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骄傲,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收进抽屉。而3月19日这天的报纸,恰好是父亲治疗白内障的前夕,应该是没有看到。感谢眼科王兵主任,他以精湛的医术,为我父亲成功地进行了手术。打开纱布的父亲说,看报纸比以前清晰多了;父亲没有说出的是,盼着有我的新作见报。
我曾经给自己定过目标,一年要写多少字、发多少篇。如今心态平和了——写作,该是生活的调味品,不能转嫁成额外负担。因为,我接受了一位老同学“不为创作所困”的建议。他说,想写就写,不想写就坚决停下来。这一理念也体现在他的创作中,他喜欢“舞文弄墨”,画的鱼虾传神灵动、运斤成风,连续三次去英国探亲成就了三本游记。我俩经常交流,共同点颇多。欣慰的是,我在写作时总能沉浸其中,思维的湍流在脑海中奔腾,虽然冥思苦想消耗巨大的心力,但每一次灵感的迸发、每一个词汇的捕捉到位,多巴胺的分泌让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酣畅与快感。
文章发表后,会有同学好友、市级领导等,不同方式地鼓励一番,我总是淡然一笑。说这是人在外地、打发时光而已。其实,我之所以笔耕不辍,是渐渐认识到了:笔下的文字恰如一条坚韧的线,一头系着千里之外的故土与亲朋,另一头系着我在岭南的当下生活与思考。我写东莞的松山湖,也写家乡的微山湖;我写岭南的绿意葳蕤,也写荆河两岸的旖旎风光;我写北方的雪天,也写南方的落叶;我写父亲买的第一辆自行车,也写刚刚尝试的无人驾驶“萝卜快跑”和空中“飞的”。文字的温度,不仅来自铅字的墨香,更源于它承载的时光与真情,能让漂泊的心找到安放之处。
真的很神奇,身处他乡,写作有一种特别的锚定效应。手中的笔,可以话说当年、回望过去,也能够让日子更充实,更多的是把当下的生活和心情保留下来。这种“在场”的记录,恰是抛在时光岁月的锚,让我在退休生活的河流中稳稳停泊,将当下的光斑连同往事的泥沙,一同沉淀为属于自己的意义河床。我不再仅仅是生活的参与者,也有了观察者与品味者的新视角。感谢家乡的报纸,给了我一片足以抚慰灵魂的天地;感谢家乡的亲友,给了我实实在在的回响与鼓励;感谢温暖的文字,让我越发安宁、踏实。这一刻,我仿佛真正读懂了千年前苏东坡的那句感叹:“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时光和岁月待我不薄。若有心动的题材,有创作的欲望,手尚能执笔,我会义无反顾地写下去。近四十年的工作多与文字相伴,余生能以笔为犁,继续躬耕于这精神的沃土,这何尝不是一种至高的清欢与福分?
我以为,在漫漫岁月里,能温暖人心且留下一点回响的,唯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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