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广旺

故乡鲁地，是孔孟的故里，是儒家门楣下那片沉默而厚重的土壤。三千年礼乐教化，不曾悬于高堂，却沉进了寻常百姓的柴米油盐里。

村里人家，过去再穷再苦，哪怕主人不识字，也都尊重书、爱护书。每户都能在某个角落翻出几册书来，即使卷了边，缺了角，被灶台的烟火熏得发黄。算不上刻意收藏，却因为书的存在，而凸显出家的温厚底气。受环境熏染，读书这件事，不知不觉就成了贯穿生命的主脉。像家乡的煎饼与羊肉汤——说不出什么惊人的道理，却天然带着独有的乡情与乡味。煎饼养身，羊汤暖胃，书，养的是一辈子的心神。

书的香有两种。一种，是老书的香。那是怎样一种香？像陈年酱香型的老酒，又像用北方烈日晒出来的面酱。打开泛黄的书页，仿佛推开时间的大门。那气味纯正而悠远，令人无端惆怅，又令人深深思念——思念未曾谋面的前贤，思念渐行渐远的从容，思念一个用手工和耐心织就的年代。另一种，是新书的香。油墨味越来越淡，装帧越来越精美，内容越来越追赶时代。每一本新书到手，都是一记无声的催促——一个中年人，若不紧紧跟上，随时会被疾行的人流甩在身后。于是，老书让我回望，新书催我前行。一前一后，一沉一浮，就这样走过了大半生。

从读初中起便住校。每晚睡前，枕边必放一本课本，方能安然入睡。并非多么好学，只是觉得，若不如此，便对不住父母从牙缝里省下的学费，对不住老师殷殷的目光。这个习惯，像生了根，一直扎到今天。后来从军，纪律如山，可枕头底下压一本书，大家都能体谅。那本书，薄薄的，压在枕下，像一股不肯投降的少年心气。再后来，离开部队，搬过两次家，丢过家具，丢过衣物，可那两千多册书，一直舍不得扔。它们挤占了客厅、走廊、床头，也填充了精神的每一个角落。书香与烟火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养身，哪一缕养心。

小时候，父母常说：“读书才有大志气。”老师也常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还有人说笑：“一日不读书，无人看得出；一周不读书，开始会爆粗；一月不读书，智商输给猪。”话虽粗，理不糙。一本书，就是一扇窗；四壁书，便是万种风景。纵情于声色，何如净几明窗？在洁净的书桌前，在明亮的窗牖下，让自己沉静下来，那种快乐，是喧闹给不了的。尤其是被这个时代戏称为“油腻中年男”的朋友们，更应闲来读读书。不是为装点门面，而是为在油腻的尘俗里，为自己留一方清凉，留一口真气。

油腻是什么？是肚子上的赘肉，是酒桌上的吹嘘，是刷不完的短视频，是一停下来就慌张的空虚。我也曾怕——怕自己不知不觉就成了那样的人。后来发现，怕没有用，得读。读书不能减肚子，却能减心里的浊气。读书不能让你一夜暴富，却能让你在穷时不猥琐，在富时不张狂。

与书相伴，穿行半生。无大功名利禄，唯养成行善积德的心肠和不屈不卑的品性。这品性，像老书的酱香，淡而不散，久而不腻。读书让我知道，帮助别人不必惊天动地。一句温暖的话，几句明智的劝告，都是在济人利物。贫士肯济人，才是天性中真正的惠泽。读书让我知道，要独善其身，先做好自己。不害人，不扰世，做一点有利于世道人心的小事，便是行善。读书让我知道，尽心尽力是美德，但过分认真反失生活之趣；淡泊名利是情操，但过分清心寡欲便无补于世。读书之人，既要入世担当，又要留一分从容给自己。这些大概就是书给予我的心绪和智慧。

爱书读书的习惯，流淌于血脉之中。书香相伴的日子，一路走到了“油腻中年”的关口，我常常惊觉，继而审视自己：千万不要随波浮沉。好就好在，至今对书的喜爱似乎有增无减。前不久回乡，有幸认识了家乡文坛的数位老师，也收到几本他们馈赠的好书。利用晚上时间，泡茶熏香，躲进书房逐本细读细琢，逐字逐章体会，瞬息就被书带进了另外的世界……

读书的过程，也让我渐渐明白：油腻不在皮囊，而在心气；书香不止在鼻，更在风骨。一个中年人的体面，不是靠去油洗发水洗出来的，是靠日复一日的阅读，一寸一寸养出来的。

夜深了。合上书，放在枕边。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而我的心，是静的。这大概就是书给我最大的馈赠。

读书，继续读下去，让书香去除那不应有的油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