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献春

清明假期结束，我们回到了松山湖畔的家。推开房门，我便迫不及待地奔向阳台——那里，有我两周前种下的菜苗，几株小小的牵挂。

城市里的楼房大多建有阳台，有的地方也称作露台、晾台。阳台上适宜做什么？我曾读到孙道荣的一篇文章，他给出了若干个答案：宜独坐，宜煮茶，宜听雨，宜纳凉……这些固然适宜，但未免过于风雅，不够接地气。从实用角度看，晾晒衣被、放置闲物、养花种绿、呼吸新鲜空气之类，理当排在那些浪漫情调的前面。我想，各家情况不一，阳台的用途大同小异吧。

六个大花盆，曾是松湖家阳台上的“颜值担当”，之前一直开着鲜花，尤其是怒放的三角梅，花期足有七八个月。可惜，去年冬天孩子们疏于打理，我们也不懂养护，如今花谢枝枯，只剩下毫无生机的花盆和板结的土壤。

一次去农贸市场，看到地摊上的菜苗，我想到家中阳台上空寂的花盆，便花三块钱买了三棵半茄苗，这个“半”字是指黏在一起附带的一棵小茄苗。阳台上养花的工具都还在，我清理了盆中的枯枝、花架等多余的杂物，洒上一些水，将水灵灵的茄苗植入土中。

起初心里直打鼓：花盆里的土和菜地的土不一样，能活吗？没想到两天后，它们都精神抖擞地挺直了腰杆，叶片泛着新鲜的绿意。更让人惊喜的是，那株弱不禁风的小苗，当时蔫头耷脑，像是没了气力，老板也没有收它这份的钱，如今却也奇迹般焕发了生机，仿佛不服气它的那些同伴，比着谁长得更快。

每次来探寻时，我都感叹它们旺盛的生命力！眼下，四棵小茄苗不仅长高了，叶片也多了一倍，好似一个个乒乓球拍。只是，一直都没有看到小茄子会在哪个枝杈冒出来。

隔了几天再去买菜时，老板照例送了几棵小葱苗。南方买菜总有这样的贴心惯例，可我平时做菜仍习惯用山东产的大葱，便随手把这些带着长长根须的葱苗，栽进了第三个花盆里。这些小葱苗竟也活得格外精神，翠绿的茎秆挺拔地站着，像一排列队的小士兵。

靠东墙根的一盆，我埋下了两粒蒜瓣。冬天的蒜头爱发芽，我是知道的。我想，春天应该更适合生长，但这些蒜头放了太久，心里实在没底。可一周后，蒜瓣尖端发出的芽从土里探出了头，很快抽出了青翠的嫩苗；另一粒也已顶破土层，露出一点点乳白的尖儿。

还有两个花盆空着，不种点什么觉得缺憾，说不定它们会因落寞而提意见呢！我在网上买了薄皮辣椒苗，基地直发。按照客服的说法，收到小苗后，先用水缓苗，赶在第二天下雨时栽入盆中，不承想这些辣椒苗全部成活。至此，饭桌上常见的几种菜蔬在阳台上扎了根，如同绿油油的六片畦田，看上去特别养眼。

小苗成活了，接下来的管理也要跟上。空闲时，我常会来到花盆前，俯下身为它们松松土、洒些水，除去杂草；看到茄叶“徒长”时，我用手掐断底部发黄、有黑点的老叶，让营养更多地流向花和果实。我观察它们细微且持续的变化，那棵粗壮的茄苗率先开出一朵蓝紫色的花，其它的也渐次开花、坐果。果实越长越成型，花朵底部的绿色花萼也随着生长，始终如一顶带刺的毡帽戴在茄子的顶部。

转眼间到了五一节。离开它们的第二天，我的心中便泛起嘀咕：阳台上太阳毒辣，茄子、蒜、葱是不是缺水了，幼苗期的辣椒是不是开花了？这份放心不下，让我联想起了老父亲。他总是听不进我和弟弟妹妹的劝阻，年逾八旬的老人了，还时常独自回乡下老家——乡下小院内外有他亲手种的几畦菜。我们总是说父亲不会安享清福，此刻感同身受，才懂了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父亲，老家的土地才是他深沉的眷恋。好在我使用了定时浇水系统，小假期结束回来后，依然是一盆盆枝繁叶茂的景象，我之前的担心变成了好奇——这些菜蔬能不能收获果实、走上餐桌？

这些食材，看似寻常，却是撑起了庄稼人饭桌的“半壁江山”。小时候，第六生产队的菜园集中在村子的西南角，每个季节都挂满时令蔬菜，那是孩子们喜欢去的乐园。我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大人去菜园，浇水拔草，学着摘菜，每次都能收获满满一篮。到了上学的年龄，便能独自去摘菜了，一路小跑，摘回等着下锅用的青菜。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得耀眼，西红柿圆中透红，黄瓜带着小刺儿……蔬果的鲜香、泥土的芬芳，还有顺手偷摘邻家园子里桃、杏果子的乐趣，让人们感到那个时代虽然不富裕，日子却有味儿。

刚满三岁的小孙女，爱学习，看啥都新鲜。之前，是通过绘本教她认识蔬菜，自从有了这几盆小菜蔬，便开始了实物教学。看着一棵棵鲜活的菜苗，小孙女可喜欢了，对她说了一两遍，她就能辨清哪一盆是茄子、哪一盆是辣椒，小葱和蒜苗有什么不一样。没想到，栽种这些青菜，率先在小孙女这里有了收获。儿媳更是有了新想法，希望我们带着小孙女回老家时，多让她到田地边、菜园里看看，接接地气，成长更结实。

从前，我也常去阳台上站一会儿。临街的视野开阔，目光时而追随着匆匆的行人、奔驰的车辆，时而落在茂密的树林、波影粼粼的湖面上。那时，心往往随之远飞，也常常飞到遥远的家乡。自从有了这些小生命，去阳台便有了新动力。只是，目光不再望向远处，而是温柔地收敛于这几盆新绿。因为它们与我有关，我就像立在老家的菜园一角，守望着自己的小小世界。

阳台这方寸之地，竟悄然解了我的思乡之苦。这让我想起一同学春节前去国外探亲，临行前特意包了一捧家乡的泥土带着——他对我说，要提醒儿孙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了“根”。还有一次，我在超市竟看到了产地写着滕州的大白菜，心头一热，立马往菜篮里放了三棵，哪怕家中并不需要，那份欣喜却似双脚踏上了故土，望见了那片绿油油的菜畦。原来，一捧泥土、一把青菜，便是游子与故土最朴素的纽带。

如今，我远离了老家的菜园，却在这阳台的花盆里，寻回了那份与土地相连的踏实。有了土壤、光照、清水，假以时日，菜苗或种子便悄无声息的将生命的力量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何尝不像孙辈们的成长？他们如青嫩的幼苗，我们只需给予温馨的氛围、必要的生活保障，继而学会放手，让他们独自经风雨、见世面。相信时光自会托举他们，最终长成独一无二的模样——青出于蓝，一代更比一代强。

凝望着阳台上的绿意，已然成为一段岁月里的生命伙伴。这几畦小菜园，真正意义的收获已不再是果实，而是帮我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扎根”仪式：将对故土的遥望，折叠进每一次浇水、每一片新叶的舒展里。这份方寸之间获得的踏实与生机，让我确信——无论身处何方，生命总能找到它破土而出的方式，让心安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