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昭湖
读刘烨园先生《西关大街》和百岁乡贤王真光先生《续谈西关大街》,感触颇深。王真光先生写的是20世纪40年代滕县老火车站下的状况,刘烨园先生写的是八九十年代火车站前的情景。我要说的是50年代前后的西关大街。
所谓西关大街当时是指东起老城墙西门外(后来的新街,老百姓叫洋街,现在叫新兴中路步行街),西到铁路一孔桥,加上一孔桥东十字路口往南到铁路前大院(现火车站广场)那段街。十字路口往北到老火车站,叫大同街。
我祖父于1937年春创建“程源兴铁货铺”,到1973年拆迁,我们家一直住在西关大街98号,我1948年7月就出生在这里。我们家位于十字路口东南角,朝北两间为铺面,西屋(也叫腰屋)两小间,南屋两间,中间有十来平方的院。我们家东边是黄家大院(后为城关镇手帕厂),再往东过五六家住户,依次为百货公司仓库、煤油店、医药店、市管所、杂货店和菜店等。从我们家往南有卖绳索箩筐的卓家、打白铁壶的张家和三轮车社等八九家,最南头是个简易的篮球场,篮球场东是个饭店叫七食堂(属县饮食服务公司)。
路西沈家杂货铺往南有孙家茶馆、刘家豆汁店和卖粥与辣汤的程家,过了住户刘家和派出所,最南头是个空旷的大场院(现火车站前),里面有说书的、卖唱的、玩杂耍的、拉洋片的和卖各种东西的零散摊贩。沈家杂货铺往西过李家做鞋铺,是镇公所(后为城关镇医院),院里有口井,供周围住户挑水喝;再往西到一孔桥有卖大锅饼的肖姓等四户人家。
路北贺宝山包子铺往西到一孔桥,有卖丸子汤的、卖羊肉汤的和卖烧饼的五六家。彭家油漆店往东过五六户就到了那棵远近闻名的老槐树,再往东依次为磨坊、肉店、食品店、理发店、运输队、糖茶公司、中药店、工商联和市场街(后来有名的卖排骨米饭“江南村”菜馆所在地)。
西关大街位于津浦铁路东滕县火车站附近,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店铺林立,鳞次栉比,商贸发达,百业兴旺,是当时滕县最繁华最热闹的去处。贺宝山包子铺,卖油煎包和灌汤包,皮薄馅多,油而不腻,蘸料有蒜泥和辣椒酱;起锅吆喝,顾客盈门,为西关大街第一名吃。有一家卖烧鸡的,老板是个女人,烧鸡香飘全城,有口皆碑,女人本名全永进,后改名张桂芝,本是南韩人,丈夫名张繁,原为张学良东北军一旅长,后落户滕县,住一孔桥北铁路东小街上;女人烫发头镶金牙,每天十字路口摆摊在我们家或他人门前,生意兴隆,供不应求。
西关大街老槐树,是街上的标志,有一二百年的树龄,说到西关大街就会讲到老槐树,提到老槐树就知道是讲西关大街。老槐树长在街长任德玉家门前。任德玉是当地名人,从20世纪30年代,历经国民党执政、日伪当政,到滕县第一次解放,再到国军反攻重新当政,直至滕县第二次解放,都是他当街长;他为人八面玲珑,混得风生水起,既得当政者欣赏,又获居民支持,算得上是个人物。
西关大街上的“程源兴铁货铺”,扬名邹、峄、滕。掌门人为我祖父程继胜,字芳宾,因为豪爽仗义,闻名闾里,被公推为滕县铁业会长。铺子两次毁于战火,一次毁于1938年3月日本人的炮火,二次毁于1947年2月国民党攻占的炮火。他老人家也两次受难入狱:一是1941年因官桥镇公桥村铁匠郝继元,在国民街马举亭家买了95斤废铁,伪装成鲜鱼用筐带出城,被日伪便衣查获,带回警局;当时日伪政府规定废铁销售不得超过5斤,违者按私通八路论处。马举亭怕事,找我祖父想办法;祖父仗义,承认废铁是自己出售,救了马举亭,自己却入了狱。二是因为滕县1946年第一次解放后,县人民政府劳工会长刘祥德,组织成立铁业工会合作社,选聘我祖父为合作社经理。蒋介石发动内战,1947年2月国民党反攻倒算,占领滕县第二天,就以“通共”为名,把我祖父抓进监狱。祖父两次入狱,都是我父亲求街长任德玉领着,沿街挨户磕头求助,全街联名才给保出来。祖父受了罪,但名声传播,得到了众多街坊邻居的赞颂。
西关大街是我的出生地,也是我儿时的苦乐之处。
苦的是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拖累母亲到处求医问药,给以诊治。一岁多时受到惊吓,病得奄奄一息,家里都开始准备了扔死孩子的草苫子。母亲说什么都不放弃,哀求人请来城西名医外号“李二毛”的先生,但他看后摇着头不给开药;母亲跪求他“死马当作活马医”,他才开了方子。抓药煎好后喂我,我不张嘴,母亲叫本家广岭大爷用钉把我的牙撬开,将药硬灌下去,才救了我这条命。
乐的是我跟着五叔结识了街上名叫大假、二假、三孩、四孩和白巾等一群小朋友,天天一块玩耍。母亲把我脑后长长的“羊胡子”扎成辫子,跟着小朋友们东西南北街上跑闹;或跳房扔砖、弹琉璃蛋儿,或推铁环、藏猫猫;要么求人带着、钻阳沟到文化馆里看露天电影;要么到南头大院子里听书看杂耍,要么到简易球场打篮球;或去田野里摘花打仗,或到南河里洗澡戏耍。十分惬意,十分快乐!
岁月悠悠,白驹过隙,一晃离家几十年,我已年近八旬,但滕县西关大街仍令我魂牵梦绕,时常呈现眼前!


鲁公网安备 3704810200100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