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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乐童年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6-05-27  浏览量:  栏目:荆泉

作者:马润涛


这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的事情。收获花生的季节,也是学校放秋假的时候。那天吃早饭时,生产队长当着在街心吃饭的社员宣布:上午全体整半劳力,到响水湾刨花生。


那天上午出勤的社员特别多,可以说是男女老少齐动员。按说小孩子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因为我还不够半劳力。我是偷着跟我爹去的,队长是我姨姥娘家的二舅,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也没说什么。刨花生之前,队长宣布了一条纪律,说这次刨花生还是按老规矩来,只准吃,不准拿。同时他还强调,在刨花生时不能吃,只准休息时吃,免得耽误工夫。听完队长的话,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到吉祥爷爷身上。看着他干瘪收进去的嘴唇,大家都会心地笑了。


人们为什么都看着吉祥爷爷笑呢?我疑惑起来。


刨了半天花生,大家终于盼到休息的哨声响起,纷纷放下手中的镢头,拿来一捧花生吃起来。我突然想起大家刚才投向吉祥爷爷身上的目光,便在人群中找寻吉祥爷爷,看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此刻,吉祥爷爷正拿着一个小蒜臼子,慢吞吞地向花生堆走去。


我好奇地问一旁的长山叔:“他拿蒜臼子干吗呢?”


长山叔只顾着吃花生没有回答我,而是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牙齿。


我忽然明白了,吉祥爷爷已经掉光了牙齿,大家之所以先前笑他,是看他怎么吃得下花生。


接着,一阵嘭嘭的敲击声过后,我再看吉祥爷爷,只见他嘴角正流下一股乳白色的花生汁。



麦到清明垄三节。那段时间小麦正需要浇拔节水,辛庄水库为了解决下游地多水少的矛盾,采取昼夜放水的措施。轮到我们小队浇麦时,正好赶在夜里。队长派了四个人,分两组轮流看水浇麦。那晚我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因为我爹临时有事,我是替爹去的。那晚我被分到长庚叔那个组,值上半夜。


夜晚加班,通常是要吃加班饭的,而且都是安排在当保管员的堂叔家里。那晚我们喝的是手擀鸡蛋面条,当保管员堂婶把面条煮好叫我们时,我们刚换班不久,正躺在堂叔侧房里打盹呢。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桌边,端起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吃起来,喝了半碗面条才发现,桌子上还有半碗韭菜花和一盘干巴鱼炒辣椒。


一碗面条很快下了肚,我站起身想再盛一碗,堂婶却接过了我手里的碗。不大会儿,堂婶就把面条放在了我面前。她索性坐在一边,一面看着我们的吃相发笑,一面告诉大家,她炒汤时往锅里多放了两个鸡蛋,还多放了油。


然而,不知是因为熬夜熬得没了食欲,还是油放得太多,总之面条喝在嘴里,只觉得滑溜溜的,一点也没觉着香。


那晚一回到家我就睡了,谁知刚搁下头不多会儿,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响起来。接着,觉着像要拉肚子,便提着裤子向茅房里跑。那晚我被折腾得半宿没睡,闹得第二天上午连工都没有出成。


下午干活,我见到夜晚一起浇麦的全叔,第一句话就是:“你回去没事吧?”


事后我才知道,昨晚凡喝了面条的无一幸免,都蹿了稀。后来保管员叔叔告诉大家,说是昨晚老娘们炒汤时把机油当成了花生油。我心想,怪不得喝那面条只感到嘴滑,一点滋味也没有。于是,我们一致向队长请求,误的半天工得按“工伤”算!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早晨起来一看我就乐了,想今天可该歇歇了。


当年在生产队参加劳动,我最喜欢的就是下雨下雪天,因为生产队不兴过周末,只有下雨下雪社员才能歇个一天半晌的。我不但喜欢下雨下雪天,而且还特喜欢连阴雨天,因为这样可以歇的时间更长一些,到队屋里听陈爷爷说书。不过有一个例外,那年秋天一连下了半个多月的雨,家里储备的柴火眼看就要烧光了,没有办法,有几天娘就把三顿饭改成了一顿饭。真是“秋风秋雨愁煞人”呀!


没有想到的是,刚吃完早饭,队长就吹响了上工的哨子。接着就听队长喊:兄弟爷们听着,上午到队屋剥花生种。末了又追加了一句:妇女劳力不要去。当时我虽然还算不上整劳力,可队长说小孩子剥花生才快呢。


剥花生种算得上是轻巧活,说着话拉着呱还能挣工分。还有,凑空还能偷吃个把花生米儿香香嘴。怪不得不让妇女参加呢,原来是怕她们管不住自己的嘴呀!可那次去了还没开始剥,队长就下了一道死命令,说任何人都不准吃花生,违者扣除当天的工分。


我生来就胆子小,脸皮又薄,平时大人说句重话脸上就会挂不住,就更别说是挨处罚扣工分了。因而,从开始剥花生我就特守规矩,半上午连头都没敢低,唯恐别人说自己想偷吃花生。可当我偶尔直起酸酸的脖子时,发现其他的社员并没像队长强调的那样,有的社员手里剥着花生,嘴巴还不停地嚅动着。我不由得扫了队长一眼,他倒是以身作则、遵守规矩,脸却朝向一边,好像故意不看大家。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他这是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一上午眼看着就过去了,我开始感到不平衡起来,心想,凭什么他们能吃我却不能吃。加上花生的诱惑,我最终还是大着胆子把一粒花生米偷偷放进嘴里。谁知由于我过于紧张,没看清楚,头一粒花生就是颗坏的。我才想吐出来,没承想队长已转过脸来,眼睛像专盯着我似的。我知道自己那会儿心虚了,吓得把那粒坏花生赶紧含在舌下,动也不敢动。怎么办?吐又不能吐,只好嚼碎咽下。许多年后,每当吃花生时,一吃到坏花生米我就会条件反射似的作呕。我想,这恐怕就是当年留下的病根儿吧!



相对于凛冽的冬天,我还是喜欢过夏天,夏天好躲藏。白天嫌热可以到村南响水河里泡澡,夜晚嫌热可以到村前白沙滩上睡觉。对男孩子来说,还有一样好处,就是夏天穿着简单,最热时一个裤衩就行。如果是下地干活,一个包袱皮一披就解决了问题。


夏天的响水河日夜欢唱,河的下河口,不仅是男人们消热避暑的胜地,还是孩子们的乐园。水大时可以在河里游泳,水小时可以在河边苇滩捉鱼摸虾掏螃蟹。不过对我来说,乐趣似乎少了一点,因为守着满河的水我却不会游泳。


那是一个午后,在家热得待不住,我就一个人到了南河下水口的地方。这儿相距村子要远一些,且河边生长着许多芦苇,称得上一个幽远静谧的地方。


整个河段就我一个人。我有些害怕,因为我听人说不远处有个淹子,水很深,曾淹死过一个小孩。我泡了会儿澡打算回去,可刚站起身,眼前突然一亮,发现有一条半拃长的草鱼从我腿边游过。我有点激动,因为响水河里虽然有鱼有虾,草鱼却是头一次发现。我立马弯下腰去,想捉住这条草鱼,讨得娘的夸奖。可草鱼却倏然不见了踪影。就在我站在水里发愣时,那条草鱼像捉迷藏似的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当时想,这一次一定不能再让它跑了。


那次是我捉鱼以来捉得最多的一次,不但捉了一条草鱼,还捉了七八条半拃多长的白鲢鱼。在回家的路上我就想,娘见我捉这么多鱼不光不会嚷我,说不准还要夸我两句呢。其实我心里非常清楚,娘一直反对我到河里去洗澡,她知道我不会游泳,唯恐出现不测。说来也是有原因的,我六七岁的时候,在我姥爷家村西的水潭里差乎被淹死。


回到家里,并没像我想象的那样,娘还是数落了我几句。不过,娘在数叨完之后,脸上立马阴转晴,灿烂的笑容瞬间浮现在脸颊上。


那天的晚饭,我们家呈现出过年才有的欢乐气氛。娘把我捉的鱼用白面拌了,用油煎过,烧了一锅鲜鱼汤。娘那晚的心情出奇的好,她一边一碗一碗地往桌上端着鱼汤,一边笑着对我们说,看这鱼汤多鲜,借个荤腥多喝两碗。


借个荤腥,这是那些年村里在饮食方面,我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一个鸡蛋烧一锅汤喝一家人,是借个荤腥。两根羊骨头煮一锅汤喝一家人,也是借个荤腥。当年有件事还被人们当成笑话,说一个人花两毛钱买了一碗羊肉汤,喝了七八碗汤,最后把卖羊肉汤的疼得直瞪眼。


借荤腥,这是物资匮乏年代才有的呀!可眼下,人们已不再是借荤腥,而是有点怕荤腥了!


编辑: 马润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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