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昌旸

记忆追溯到从前，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这一年，我又回到了滕州，望着阳光房玻璃上滴答的雨，回忆涌上心头，回首往事，日子里全是斑斓的光影，记忆的屏障中，曾经心动的声音已渐渐远去。

反方向的钟开始移动，过去的事情在我脑海回现。风吹起了时间的书本，翻了翻，定格在了那一天。命运的琴弦拨响，我的思绪也随之飘回那一天。

彼时的阳光房，是被雨水隔绝出的一方温润结界，更是俯瞰整座城市的绝佳观景台。站在三楼的高度，视线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脚下是郁郁葱葱的公园，树冠被雨水冲刷得油亮翠绿，像一块被打湿的翡翠地毯，偶尔有几只麻雀惊起，在雨雾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公园的尽头，是一条蜿蜒流淌的河，河水在雨天里显得格外深沉，泛着墨绿的光泽，水面被雨点敲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雨丝拉长了视线，把河对岸的风景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而河的对岸，那座红墙黛瓦、庄重肃穆的建筑群，正是滕州一中。灰色的教学楼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操场上的跑道积满了水，倒映着阴沉的天。我总是指着那栋楼告诉孔梦莹：“看，那是哥哥以后要去的地方。”她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在玻璃上比划着楼的高度，奶声奶气地说：“那是云朵学校吗？”

表妹孔梦莹整个人像小猫一样趴在透凉的玻璃上，鼻尖压得红红的。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缓缓哈出白气，温热的气息瞬间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乳白。她用那只刚吃完棒棒糖、还沾着浅浅糖渍的食指，在这片“雾镜”上肆意涂抹，先勾勒出脚下公园的圈圈树影，再画出那条弯弯的河流，最后在河对岸点上一个小红点，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公园，这是大河，这是一中！哥哥要去那里上学！”

她的指尖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凉凉的水痕，随着她的动作，远处的滕州一中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座遥远而神圣的灯塔。玻璃上的水雾随着呼吸忽明忽暗，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彩画。

看够了雨，她又拉着我钻进阳光房内侧铺着绒布的小窝子里，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把那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偶熊抱在怀里，正式开启过家家的戏码。她煞有介事地从抽屉里翻出我小时候玩的积木，当成给布偶做的饭菜，一勺一勺假装喂进熊嘴里，奶声奶气地念叨：“宝宝乖，吃了饭才能长大，以后陪哥哥去那边的一中！”

玩得有些渴了，她踩着小凳子去够那瓶冰镇的乌梅汁。玻璃瓶身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冰凉的水汽顺着瓶身滑落在手背上，她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啵”的一声轻响，浓郁的果香瞬间在空气里炸开。我们找来两个碎花玻璃杯，她总是调皮地先把杯子倒得满满当当，看着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然后举起杯子和我碰杯，杯壁上的水珠随着撞击轻轻摇晃。

那时的阳光房里，冷暖交织。外面是湿冷的风裹挟着雨丝的清凉，俯瞰着脚下的绿林、眼前的河流和对岸的红墙；里面是冰镇饮料的爽利和身体相拥的温热。雨声、笑声、饮料开启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缓缓流淌在斑驳的光影里。那一刻的时光仿佛被拉得极长，长到以为这乌梅汁的甜、玻璃上的哈气，还有那远处静静伫立的滕州一中，会永远定格在这方三楼的小天地里，不会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