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燕

父亲离开我们，已然整整十年。

旁人谈起父亲，总离不开严厉、严肃这样的字眼，可于我而言，“父亲”二字，自始至终都是我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存在。我出生在春分时节，降生那日，家中屋檐下恰巧生了一窝新燕，父亲便欣然为我取名“燕子”。那时我已是家中第二女孩了，奶奶便提议，不如改名叫“来弟”，盼着家里能添个男孩。可父亲态度坚决，一口回绝。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他用这样一份坚持，把独有的偏爱，早早放在了我的名字里。

小时候，很多家庭会给孩子拍周岁照，孩子坐在精致的小木马上，照片一角题着“某某周岁留影”的字样，那是每个孩子童年里珍贵的印记。姐姐和弟弟都有这样一张照片，唯独我没有。年少的我不懂体谅，常常哭着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心里满是不解与遗憾。父亲听得多了，默默记在了心上。

80年代初，生活渐渐有了起色，眼看我快要踏入小学校门，他特意请来相熟的摄影师。先是拍下阖家团圆的全家福，而后专门为我，在他办公楼前那棵高大的松树下，拍下了我人生中第一张正式照片。时至今日，那天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摄影师让我靠着姐姐席地而坐，我年纪尚小，紧张得手心冒汗，心里交织着激动、欢喜，还有几分小女孩的羞涩。拍照的叔叔笑着逗我开怀，镜头定格的瞬间，我手里紧紧攥着一颗小小的石子，笑得一脸灿烂。姐姐至今还在懊恼自己的表情不够好看，非常嫌弃这张照片，对于我来说这张照片却是我此生视若珍宝的物件。前几年我特意送去照相馆塑封，小心翼翼收藏着，生怕岁月磨损了这份温暖。

后来，生活好了，父亲买了我们家第一台傻瓜相机。我至今记得，一个周末，我们全家都换上漂亮的衣裳，一起去父亲工作的大院里拍照。每次拍照，父亲总会唤我上前先拍，以弥补我没有周岁照的缺憾。年少时只当是寻常，历经岁月才慢慢读懂，这一次次“优先”，全是他藏在细节里的宠溺。那个年代日子清贫，琐事繁杂，一时疏忽在所难免，可他从没有因为忙碌，减少过半分对我的疼爱。

父亲是一个格外热爱生活、终生好学的人，“活到老，学到老”是他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很多人到退休之时，会心生落寞，无所适从，可他却满心欢喜，直言终于可以安心奔赴自己热爱的生活。每日写字作画、读书看报，日子过得充实又惬意。每当他写完一篇文章，总会第一时间念给我听，让我帮忙品读、斟酌字句。哪怕只是修改一个字，让文章更加出彩，他也会像个孩子般笑得纯粹又开怀。

后来家里添置了电脑，年过花甲的他又从头学起打字。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一字一敲，认真的模样让人动容。他总说，新时代的新鲜事物就要主动去学，人要与时俱进，跟上时代的脚步。就这样，他放下纸笔，用键盘继续书写心中所想，人生第一本诗集，便是他靠着这份坚持，一个字一个字敲击完成。父亲这份勤勉、乐观与求知的热忱，这么多年来，一直深深影响着我。

只是心中始终留着一份遗憾。父亲临走前，心心念念想要整理出版第二本诗集，千叮咛万嘱咐托付于我。可世事无常，心愿未成，他便匆匆离去。为了完成父亲最后的念想，我收拾起所有文稿，逐字整理、汇编成册。在他一周年祭奠之日，这本诗集终于成形。双手捧着这本他期盼已久的册子，积攒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簌簌落下。激动、欣慰、愧疚、不舍……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我们姐弟三人一同带着诗集来到他的墓前，替他圆满了这份未了的心愿。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温柔的梦。梦里父亲安然坐在摇椅上，神态悠然，手中正捧着那本诗集，眉眼间满是笑意。我知道，他一定很满意这本诗集，也得偿所愿了。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四季轮转，草木枯荣，身边的人事不断变迁，可对父亲的思念，却从未有过半分消减。人常说时间可以治愈伤口。可是我觉得，时间越久这份思念越浓烈，它会在某个夜晚，让我突然醒来，泪湿枕巾。这十年里，每当我遇到难事心生感慨，总会不由自主想起他温和的模样、乐观的心态，想起他教给我的人生道理。

人常说不幸的童年需要用一生去治愈。而我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有一位爱我的好父亲。他没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却用一生的善良、热忱与疼爱，为我撑起一片安稳天地。亲爱的父亲，愿您在另一个世界，依旧笔墨相伴，岁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