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涛
在抽屉里的日记本中发现了一沓粮票,数了数有十五六张。是山东省地方粮票,有一斤的,也有五斤的。“白瞎了这么多粮票呢,想想都让人心疼。”妻子在一旁说。我想这话如果让收藏爱好者听了肯定会不理解,这怎么算是白瞎了呢?对收藏者来说还求之不得呢!其实,这并不矛盾,如果这个事情发生在票证年代,说是暴殄天物也不为过。
我把这些粮票给了喜欢收藏的女儿,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知道她一定感到很奇怪,这么多粮票当年怎么没拿去买面粉呢?我能理解女儿的疑惑,因为她跟妈妈在乡下长大,当时吃的主粮还是地瓜干,小麦面粉则是人们口中的细粮。她妈妈当时是公社的半脱产干部,由公社开条子,每月可按15斤的标准,拿地瓜干到公社粮管所兑换粮票,然后再拿着这些粮票和钱到公社会计那儿兑换成饭票。由于每月的饭票不够吃,岳母还得隔三岔五地从家里给她们娘俩捎些煎饼。
刚进城那两年我还是单身,户口一直在县委集体的户头上。后来成家有了大女儿,安了城镇户口,才初次有了粮本。小孩子刚开始是18斤的口粮指标,然后每年增加2斤,上学后凭学校证明每年可再增加2斤。妻子进城后,第二年就和二女儿一起办了农转非,我的户口才从集体户口中迁出,一家人才算是团圆。随着两个女儿一天天长大,粮本上的粮食指标才一年一年多起来,并且慢慢有了一点结余。
在计划经济票证年代,我最早听说的是购粮证,差不多家家都有。购粮证用来购买救济粮,三年困难时期社员们家家都吃过救济粮,其中有一年还吃过返销粮,就是公社征收公粮征过了头,后来落实国家政策,又把多征的粮食返销给社员。我接触最早的票证是布票,那时大人小孩都一样,平均一个人一年6尺。虽然不多,但在我的印象里,当时村里仍有用不完的。
我接触和拥有粮票比较晚,第一次拥有粮票是到公社工作之前,1972年4月参加县委宣传部举办的“新闻报道、文学创作学习班”,凭通知用瓜干在公社粮所换了30斤粮票。第二年10月我去了公社,成为一名亦工亦农的公务员,虽然还不能算是拿国家工资吃商品粮的公家人,却可以每月拿瓜干去粮所兑换粮票,从此基本不用再从家里带煎饼。在我的记忆里,有一次未婚妻在济宁地委党校学习,我还托人给她捎过一次粮票。还有一次,我高中的一位同学在成都上大学,我接济过他,给他寄过粮票。“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后来同学给我寄过一次药材,是四川产的天麻。
我是1976年12月正式参加工作的,从而成为一名吃商品粮的国家工作人员。每月30斤粮食指标和半斤食油指标,虽然算不上高,但我饭量小,加之不时到老师和亲戚家蹭饭吃,每月多少还有些剩余,积少成多,便把剩余的粮票作为礼物送人。我参加工作后就再没用瓜干换过粮票,但我从没忘记拿瓜干换粮票这件事情和那个票证年代。
1981年的一天,家族中的一位长辈进城办事,我就曾给过他几斤粮票。事情是这样的,上午10点多钟,忽然有人在二楼走廊喊我,说老家有人找。我没来得及想是谁找我,便慌忙放下手头的工作跑了出来。一看是本家的一位长辈——德山老老爷,遂把他让到办公室里。我一边给老人倒茶,一边问他进城办什么事情,要不要钱,需不需要帮忙?其实,我说的是虚套话。我们那儿的人赶集上店,如果遇到熟人,口头的一句话就是问对方要不要钱?而且已经约定俗成。其实,人们都明白这是虚让,如果真要钱对方也未必拿得出。不过得承认,这短短的一句虚套话,不仅拉近了彼此之间的关系,还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但是,那次老人并没有给我客套,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孙子俺带钱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俺就是想看看孙子,看看你办公的地方是什么样。
老人那次只待了一小会儿,也就是喝一杯水的工夫,便起身要走。我说办完事来吃午饭。他说不用了,家里还有好多事情等着他,这就准备回去。听老人说就要回去,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去口袋里掏钱包,可能是临近月末吧,钱包里只有很少的一点儿钞票,粮票倒是还有不少,便顺手掏出几张一斤的粮票塞到老老爷手里。我再想给他拿点儿钱,他似乎已看出我囊中羞涩,慌乱地用拿布包的手挡回我拿钱包的手,说孙子你的粮票俺拿着,钱俺有,孙子你忙吧,俺这就回去了,说着两步跨出了办公室。
我追到楼下他才停下脚步,他说县委看大门的老人真好,俺先前还担心不让俺进哩,没想到一提孙子的名字,他对俺客气着哩。我说那是冀大爷,人很好。可能是有缘吧,后来我家和冀大爷家还成了邻居。这是后话。我把老人送到大门口,直到看不到他的身影我才回到办公室。
多年前老人去世了,当我回村听家人说起时,顿时想起老人那次进城,仍抱着些许歉意,因为那天我没能管老人家一顿饭,也不知道他那天舍得花粮票买点饭吃没有,从我们村到县城来回可是一百多里路呀!
有一段时间我把这件事情给忘了,老人却一直没有忘,我回村有几次遇见他,他每次都会向我提起当年送他粮票的事情,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老人的话让我每每感到惴惴不安,觉得对自己来说,几斤粮票根本算不了什么,实在不值得老人记着念着。事后多年我说给一个文友听,他说几斤粮票在你看来没什么,可在他眼里粮票比钱金贵,况且还有亲情和乡情呢。他还说农民交了几十年公粮,可又有多少人认得粮票呀!就更别说拿粮票买食品了。我有一个农村亲戚带着煎饼进城,看着别人拿粮票买白面馒头气得不行。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有粮票的滋味咱们都尝过吧?他的话让我顿时感觉耳热脸红,想自己进城之前可不也一样吗!文友的话让我感到自己是幸运的。
票证是时代印记。票证年代不同于饥饿年代,虽然表现的都是物资紧缺和匮乏,但票证却能给人以希望。我当年曾对票证充满了幻想,上初中时特别羡慕那些拿粮票换饭票的非农业同学,奢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拥有粮票,进城不用再带煎饼卷子。然而,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布票能有,粮票却给不了,要想拥有粮票,至少得先拥有城镇户口,当然能成为吃商品粮、拿工资的公家人最好。可这些父母都给不了,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在那些年里,尤其是在我进城之前,布票和粮票仅仅是我生活中接触到的两种票证,除此以外还有好多种,只是当时还没接触到,好多种商品票证是我进城后才知道的,譬如自行车票、缝纫机票和手表票等。总之,凡是当年的紧缺商品几乎都要凭票、凭证购买。作为结婚必备的“老三件”更是一票难求,谁要是能搞到其中一种,都是一件很了不起且很有面子的事情。我是非常幸运的,进机关不久就分到了一张自行车票,而且是上海产的最负盛名“永久”。遗憾的是,我只骑了一段时间就被乡下的一个同学“讹”去了。好在后来我又得到了一张“大金鹿”,虽然是大轮的,不如“永久”小轮的好骑,但在那时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票证年代,是随着国务院1993年4月1日《关于加快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通知》的颁发而终止的。从此取消了粮票和油票,实行了粮油商品敞开供应,伴随城镇居民38年的粮票和油票等各种票证完成了历史使命,市场经济的大幕拉开了。但是,票证留下的时代印记却深深刻在一代人的心里,永远磨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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