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曰春

春尽杨花落满畴， 乡人拾取解穷愁。

几番淘洗除青涩， 一釜调和伴薄粥。

苦岁聊凭充腹馁， 荒年权作佐餐馐。

如今饱暖常追念， 犹记当时岁月稠。

提起白杨树的花，乡里人都唤作“毛虫”。每到暮春三月，杨树枝头便挂满一条条灰褐色的花序，随风簌簌飘落，满地蜷曲，模样真如蠕动的小虫。如今人人避之不及，嫌它飞絮扰人、落尘沾衣，可在物资匮乏的艰窘年月，这寻常的 “毛虫”，却是农家餐桌上难得的一口吃食，也藏着一代人清苦又温暖的旧时光。

那时日子过得紧巴，青黄不接的春日最是难熬。地里新苗未熟，存粮日渐见少，寻常人家餐桌上难得见荤腥，野菜便成了填补口粮的主力。待到白杨花落的时节，村里的大人孩子便提着竹篮、挎着荆筐，走向村边、路旁的白杨树。树底下积了厚厚一层“毛虫”，弯腰捡拾便是，不费力气，也不用花费半文钱。

捡回来的“毛虫”要仔细打理。先摊在竹席上挑拣，剔除枯枝败叶，再用清水反复淘洗。这东西自带一点青涩的草木味，必得开水焯透，捞出挤干水分，才能褪去涩气。巧手的主妇做法各有不同：家境稍宽裕的，切上几粒葱花，拌上粗盐、少许豆油，上锅一蒸，软嫩清香，便是佐粥的好菜；更多时候，便是掺上杂粮面，揉成团子上锅蒸。粗糙的杂粮混着绵软的杨花，入口多了几分柔润，原本寡淡的粗粮，竟也吃出了别样滋味。

孩童不懂生计的艰难，只觉得捡 “毛虫”是春日里一桩乐事。三五伙伴结伴而行，一边捡拾，一边追着飘飞的杨絮打闹，欢声笑语洒满林间。回到家中，捧着热气腾腾的杨花团子，大口吞咽，只觉香甜饱腹，全然不解父母为三餐操劳的愁绪。一碗稀粥，一碟杨花小菜，便是那时最安稳的一餐。粗茶淡饭，虽无珍馐，却也把清苦的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岁月流转，生活渐渐富足起来。如今餐桌上食材丰富，山珍海味随手可得，再也不用靠着野花野菜果腹。春风依旧年年吹落白杨“毛虫”，行人路过皆是快步避开，再也无人弯腰捡拾。偶尔再见到满地杨花，往日情景便会涌上心头。

那一段以“毛虫”为食的岁月，是艰苦岁月的真实印记。它尝起来没有山珍的鲜美，却裹着一代人对生活的隐忍与坚韧。如今忆起，口中似还留着那股清浅的草木香，也越发懂得，当下衣食无忧的安稳何其珍贵。那些伴着杨花度过的清贫时日，终成心底一段难忘的旧日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