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桂成
6月6日,我计划回村一日游。骑上电车出小区,沿通盛路转大同路,直奔红荷大道向西而行。骑了约三十分钟到村子东头的“毛家林”,早年种粮的承包田,如今建成了山东求实研学实践教育营地。再往前四百米转上向北的小路,路东当年生产队囤放麦秸的南场屋,现在成了发小的机械加工厂,再走150米,就是我家所在的胡同。
老家坐落在胡同路西,宅院30米长、17米宽,前后两排布局:堂屋三间共65平方米,东偏房带过道五间共66平方米,院子部分硬化,大部分留作小菜园。抗战结束后,父母从县城避难投奔外祖父,在这里买了三间草屋定居。1971年我盖了两间西屋作婚房,1975年让给弟弟,便在现在的位置盖了两间堂屋;1996年按新规划向东加宽扩建为三间,临时用来养蛋鸡;1998年拿到前排建房许可证又盖了两间东屋,直到2024年秋天才最终调整定型。
院门口两株冬青郁郁葱葱,蜂飞蝶绕,和印着“幸福家园”图案的影壁墙相映成趣,像一幅清淡的田园小画。我停下车喝了两口矿泉水,就拎着工具去园里除草。小菜园差不多四分地,自北向南依次种着枣树、栗子树,毛芋头、花生,丝瓜、黄瓜,各类杂粮,还有辣椒、韭菜。芒种刚过,炎夏已至,几天没下雨旱得厉害,菜蔬都蔫头耷脑的。我拧开自来水龙头,再给井水泵通上电,双管齐下给菜地浇透水。
浇完地歇口气,我切了个苹果摆到茶几上,烧水泡了杯咖啡,翻开旧版《陶渊明集》慢慢品读。堂屋中堂挂着次子好友写的魏体条幅“厚德载物”,东边两个书架是我当年自学木工用旧门窗拼装的,废物利用也留个念想,架上大多是物理教具研制相关的书籍,其次是哲学和古文经典。办公柜里放着不少家族藏品:父亲用自行车辐条打磨的锥子,外祖父批注的繁体竖排《论语》,当年养蛋鸡时的翻蛋铁钩,还有我1984年设计的“超重失重演示器”原件——当年这件教具拿了枣庄市的奖,后来我共有四件教学仪器纳入省创新产品目录,1990年我们几个伙伴还办起了滕州三中教学仪器厂,大家从民师、代课教师一步步成长为重点高中的中高级物理教师,也算一段互助共进的佳话。
午饭时哥哥提酒助兴,还带来了外祖父当年四合院大门的楹联:“世事如棋,让一着不为亏我;心田似海,纳百川方见容人。”横批是“关西四胄”。堂屋没装空调,我们就在东偏房吃饭。兄长快九十岁了,是当地有名的文化人,思维依然敏捷,我们和远在上海的三弟视频通话,提起母亲早年经历的苦,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席间说起1975年小队干部强占宅基地的旧事,哥哥一时兴起,朗声诵道:“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二舅家的大表弟也在,这次院落翻建就是他父子协助完工的。四表弟是高级农艺师,孩子已经读完博士;自家晚辈里有两位进了省属单位,还有一个研究生、两个大二学生在读,人丁兴旺。我们喝得十分畅快。太阳西斜,邻居家的小女孩雯雯捉着蜻蜓跑进门,我摘了根黄瓜递给她,孩子高兴得不行。四队的民师挚友听说我回来了特意过来,1978年我“三喜临门”——代课教师县考第一、民师转正、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当年的聚餐就是他筹办的,现在他养老金每月过万,也算天道酬勤。对门邻居送了几个鹅蛋,还说起当年父亲免费给四邻开锁、修手电筒的旧事,我临走时摘了几朵她种的南瓜花,晚上做汤。
正说着话,儿子们开车到了。“爷爷!”先听见孙子的声音,暖意一下子漫了上来。次子带了折叠躺椅,还有遥控壁灯,长子把父亲节礼金也一并带了过来。孙子昂昂2016年出生。他妈妈总笑着说,多让孩子到菜园里跑跑,接接地气,长得更结实。
儿子提议一起回城,我把大儿媳装的青菜放到后备箱,和昂昂坐在后排。孩子想念大姐姐,我找出姐姐在省属医院工作的照片给他看,他盯着穿职业装的姐姐,还有点陌生。车子出村不远就是父母的安葬地,我们祖孙三代下车伫立默哀:“老人家,孩子们都争气了!”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站在原地默念了许久。
我1947年出生,属猪,虚岁八十,仍然在学校实验室岗位上工作,能把热爱做成一辈子的事业,实在要感恩。哲人说“把生命潜能挖掘到极致,把身心健康修行到最佳”,前路虽长,仍当求索。期待下一个六六重叠的日子——2037年6月6日——老家的兄弟们还能再聚首,怡然自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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