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曰春
我的青少年时代,是在乡村度过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农村人民生活普遍贫困,吃糠咽菜,衣着俭朴。家家户户过着艰窘日子。针头线脑都舍不得花钱买。适应农村生活状况,便有了走街串巷,肩挑货篮,手摇货郎鼓,吆喝拿废旧换商品的流动行当。家庭主妇们听到货郎鼓响、闻得吆喝声,便在家拾缀些烂绳破布、旧鞋废絮,到货郎挑处换点针线、糖块、小物件。
那时候的乡村,物资匮乏,商贸稀疏,集镇远、路途遥,寻常农家一年难得出趟远门。货郎挑子,便是乡野村落里最灵动的市井、最贴心的集市。一声悠悠荡荡的吆喝,一阵清脆不绝的货郎鼓声,穿透田畴炊烟,穿过巷陌土墙,瞬间就唤醒了寂静的村庄。
货郎肩头一副扁担,两头挑着方木货箱,层层隔板,琳琅满目,方寸之间包罗万象。细缝衣针、五彩棉线、顶针纽扣、头绳发卡、胭脂香粉,还有孩童最馋的麦芽糖、水果糖、瓜子糖果,样样齐备。皆是农家日常刚需,皆是乡童心头盼想。
每当货郎进村,巷口瞬间热闹起来。妇人挎着竹篮,拿着积攒许久的废旧杂物,细细挑选、慢慢比对,一针一线皆是珍惜;孩童围拢在货郎挑旁,踮脚张望,目光痴痴落在五彩小物件与香甜糖块之上。清贫岁月里,这副小小的货郎担子,挑来了烟火暖意,挑来了童年欢喜。
货郎待人温和,言语谦和,走村串户,熟稔十里乡邻。不欺老、不哄童,以物易物,公道本分。乡人无需花钱,凭家中废旧零碎,便能换来过日子的针线家什、哄慰孩童的细碎甜香。在物资短缺的艰苦岁月,货郎行当补了乡村商贸之缺,暖了布衣百姓之心,是旧时代乡村最温情的流动烟火。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后来乡村通路通车,超市林立、商铺遍布,物资丰盈、百物易得。昔日稀缺的针头线脑、零碎百货,随处可购、触手可得。乡村货郎挑子,便慢慢淡出街巷,隐入岁月尘埃。
如今再不闻清脆货郎鼓,再不见肩挑货箱的赶路人,再无村口围聚、以物易物的热闹光景。繁华替代了清贫,便捷取代了辗转,生活富足万般向好,可心底深处,总留一丝淡淡的怅惘与遐思。
货郎远去,远去的不仅是一个古老行当,更是一代人清贫却淳朴的岁月,是乡村最质朴的市井风情,是童年最纯粹的温暖记忆。那悠悠鼓声、声声吆喝,早已沉淀进乡土文脉,镌刻在老一辈人的流年记忆里。
旧景虽逝,温情长存。远去的乡村货郎,是旧岁月的烟火缩影,是乡土人间最温柔的过往,令人回望,令人怀思,令人久久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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