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怡龙
父亲退休以后,有一次说起从前学校里的同事。那些人当年大多还是民办教师,有的只读过初中,有的高中没有毕业,一边教书,一边还要回家种地,工资不高,身份也不稳定;而父亲是那所乡镇中学第一个正式分配来的中专生,有编制,吃商品粮,按月领国家工资,在当时几乎算得上学校里最体面、最有前途的年轻人。可是四十年过去,当年那些留在教育系统的人陆续转为公办教师,有的补了学历,有的评上高级教师,退休后的待遇也不错。父亲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人家现在都是高级教师,我干了一辈子,也就是个科级干部。”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关系不大的旧事,可那句话说完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接。
若按照通常的说法,父亲这一生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失意。他从农村考上中专,从偏远的乡镇学校调进市政府,从一个普通教师成为公务员,又从中专一路读到专科、本科,最后以科级干部的身份退休。在亲戚和乡邻眼里,这是一条不断向上走的路,甚至是一个农村孩子凭读书改变命运的标准故事。然而,父亲晚年的这句感叹,却像从这条看似平整的道路下面翻出了一块石头。年轻时,他曾以为自己远远走在那些民办教师前面;退休以后再回头,却发现那些留在学校的人也没有停在那里,他们沿着另一条路慢慢走远,有了职称,有了资历,也有了另一种不需要再解释的体面。父亲并不是真的羡慕那一点退休金,也未必后悔当初离开学校,他只是突然意识到,一个人一生中用来衡量自己的尺子,竟然可以换上好几次。年轻时看学历,看是不是国家分配;后来进了机关,看身份、职务和级别;等到所有人都退了休,职务不再作数,大家又开始看职称和待遇。父亲辛苦了一辈子,几乎每一次都按照当时最重要的标准向前赶,可等他终于停下来,那把尺子已经不在原处了。
父亲刚分配到乡镇中学时,心里其实很委屈。中专在那个年代并不是今天人们理解的一个不高的学历,对一个农村家庭的孩子来说,它意味着真正跳出了农门,拥有了“非农业户口”。家里人未必懂什么叫学历层次,却知道父亲从此成了“国家的人”。他离开村庄去读书时,大概也相信,自己已经推开了另一种生活的大门。可毕业以后,他被分到一所乡镇中学,那里离县城很远,校舍简陋,周围几乎全是本地的民办教师。那些老师对父亲很好,也很尊重他,叫他“正规师范毕业的”,把重要的课程交给他,遇到不会的题也来问他。正是这种尊重,让父亲的失落更加清楚。他原以为读书会把自己带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没想到只是从自己的村庄到了别人的村庄。原以为中专毕业以后,面前会是一条宽阔的路,结果每天见到的仍然是泥土、庄稼和放学后匆匆回家干活的人。那些民办教师下课以后可以回家,父亲却留在学校宿舍里,成了一个在乡村中没有土地、也没有完整家庭生活的人。他已经离开了农民的身份,却还没有真正进入城市,已经是正式教师,却觉得自己此后几十年的生活,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父亲没有把这种失落说给家里听。在祖父母和村里人面前,他依然是最有出息的那个孩子,若是说自己不满意,反倒显得不知足。他只能把不甘心变成继续读书的力气。白天上课,晚上看书,先准备专科,后来又读本科。那时候没有方便的资料,也没有随时可以求助的网络,需要什么书,要托人从县城买来。工作、家庭和学习挤在一起,任何一张文凭都不像后来的人想象得那样轻松。父亲却始终相信,考试是最可靠的出口。中专不能把他带出乡镇,就读专科,专科还不够,就再读本科。后来,市政府从教育系统选调人员,父亲有幸被选中。调令下来的时候,当年的同事都替他高兴,觉得他总算熬出了头。那些民办教师留在讲台上,他则走进了市政府的办公楼,开始学习写材料、办文件、参加会议,学会另一套语言,也重新适应另一种秩序。
只是,机关里的道路终究不是考试。考试有题目,有分数,付出与结果之间尚有一套大体清楚的规则,而机关里却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认真工作当然重要,却并不一定能够兑换成同等的职务。他从普通干部一步步做到科级,可再往前的路终究没有打开。临近退休时,年轻干部一批批走到前面,他被调到一个相对边缘的局任副局长。退休以后,那些曾经重要的身份很快失去了作用,门口的保安偶尔还按过去的习惯喊他“局长”,他总摆摆手,说早退了,不是什么局长了。倒是当年留在学校的老同事,因为高级职称和教龄,在退休以后重新显出了他们那条道路的价值。
父亲偶尔提起这些人,并不怨谁,也没有真的说过自己走错了。他只是有时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学校,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这种设想当然没有答案。留在学校,他未必一定评得上高级职称。调进市政府,也确实让他走出了乡镇,见到了更大的世界。人年轻时作出的选择,只能依据当时能够看到的东西,不能拿几十年后的结果回去责怪当年的自己。可我还是能够理解父亲的那一点失落。他一生都在努力离开最初的位置,从中专到专科、本科,从教师到公务员,从乡镇到城市,每一步都走得认真,也都真实地改变了他的命运,可他最终没有获得一种想象中的抵达感。他像一个不停参加考试的人,做完一道题,才发现下一道题已经换了规则。等到所有考试都结束,别人却告诉他,这场考试原来从来没有统一的评分标准。
家里一直留着父亲的几张毕业证,中专、专科、本科,纸张的颜色不同,边角也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我曾经问他,哪一张最重要,他没有指向学历最高的本科,而是拿起最早的那张中专毕业证,说:“这张最难考。”那时候,他大概相信这张纸会把自己带到一个清楚而稳定的未来。后来,它的确让父亲离开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也把他送上了一条漫长的路,只是道路走着走着,方向不断改变,沿途的标志也一个个消失。如今再看,那张中专毕业证已经不能说明多少现实的东西,甚至年轻一代很难理解它当年意味着什么。但在父亲的一生中,它仍然是最重的一张纸:它装着一个农村少年第一次越过命运门槛时的喜悦,也装着他此后几十年不断向前走的起点。父亲或许没有成为自己想象中的成功者,却也从来不是一个失败的人。他只是赶上了一个标准不断变化的时代,并且用自己最相信的方式,一次次试图回答时代提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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