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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登朝籍未为轻———许瀚与滕县之缘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6-08-21  浏览量:  栏目:荆泉


作者:张现涛




晚清之际,山东学术史上闪耀着一颗璀璨的明星——许瀚。这位被龚自珍誉为“北方学者君第一”的朴学大师,虽一生未登朝籍,却以其渊博的学识在文字音韵、金石碑帖、校勘目录等领域取得了卓越成就。在许瀚颠沛流离的学术生涯中,滕县(今山东省滕州市)是一个特殊的地理坐标,这里不仅是他晚年正式铨选的官职所在地,更承载着一代学人“冷官闲署”中不改其志的学术坚守。而许瀚与滕县的缘分,其实远早于他正式任职之时,可以追溯到他三十二岁那年的一封论学书信。



许瀚(1797-1866),字印林,室名“攀古小庐”,山东日照虎山镇大河坞村人。他出身于诗书世家,父亲许致和虽家境清贫,却“少时贫苦,诵书弗辍”,常年处馆教学,著有《说诗循序》《大学中庸要义》等书。幼承庭训的许瀚,七岁便随父馆于外,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中奠定了坚实的学术根基。嘉庆二十年,十九岁的许瀚补州学生员,以专精许慎、郑玄之学,受知于学政王引之。此后数十年,他五历乡试、五次会试,科场蹭蹬,直到道光十五年才在恩科中顺天乡试,成为举人。其间,他曾在道光七年考充武英殿校录,参与《康熙字典》的纂修工作,因学养湛深,叙得六品“州同”衔。道光十九年起,曾在济宁渔山书院任山长四年,培养出孙毓溎、孙如仅两位状元,成就了“一门两状元”的儒林佳话;参与纂修《济宁直隶州志》《济州金石志》。许瀚的学术道路,深受扬州学派王念孙、王引之父子的影响,主张解经由文字入手,以音韵通训诂,以训诂通义理。在京期间,他与何绍基、龚自珍、张穆、丁晏等笃学之士交游密切,相互砥砺。龚自珍在《己亥杂诗》中盛赞他:“北方学者君第一,江左所闻君毕闻;土厚水深词气重,烦君他日定吾文。”这种深厚的学术积淀,为他日后与滕县及周边地区学人的交往埋下了伏笔。


早在道光八年三月,时年三十二岁的许瀚尚在京师,便致书滕县学者张畊,论古音韵之学。他在《与滕阳张芸心畊书》中写道:“戊子三月廿又七日,海曲后学许瀚奉书芸心老先生阁下:瀚僻居海隅,鲜见寡闻,旬年前读《天凤碑跋尾》,始识大名。询之邹鲁友,有以《古韵》告者,思读若渴,欲致莫由。比来京师,与王君全之游,获详颠末,以今年三月遂因全之而蒙大赐。”信中许瀚对张畊的《古韵发明》一书推崇备至,称其“以九类括二十五部,以廿五部括《广韵》二百六部,于各部中核其何为正音、何为流变、何为俗讹,以次排比,皎若列眉”,并认为此书“不但鼎足乎段、孔,直集顾、江、戴之大成,而于陈氏为会归矣”。此信充分展现了许瀚在古音韵学上的深厚功力和独到见解,也开启了许瀚与滕县学人的学术交往。临榆吴鼎臣在《致张芸心书》中褒赞:“许印林英锐可畏,将来造就正未可限量也!”


据《道光滕县志》等记载,张畊(1763-1843),字芸心,滕县柴胡店小石楼村人,藏书万卷,不乐经生学,以太学生加纳布政司理问,轻财好施,性闲静,无流俗交,著有《古韵发明》《切字肆考》等书。许瀚所论之《古韵》,即张畊所著《古韵发明》,与《切字肆考》合刊,有道光三年敦兹堂刊本行世。这一场跨越地域的学术对话,成为许瀚与滕县之缘的最早见证。



许瀚与邹县、滕县等鲁南一带学人的交往,远不止于张畊一人。他平生最重要的学术交游圈之一,便是与亚圣府孟广均、邹县学者马星翼结成的三人学侣。孟广均,居邹县孟府,为亚圣直系后裔;马星翼,字仲张,号东泉,居邹县西曹社安马庄(今滕州市界河镇西安楼村),博学能文,著述颇丰。三人志同道合,在金石、诗文、方志等领域多有切磋。马星翼的父亲为举人马邦玉,曾任单县教谕,有《汉碑录文》等著述;马星翼的叔父为进士马邦举,马邦举长子马星垣,号铁桥,许瀚在滕县期间曾与之过从甚密;次子马星壁,与许瀚同为道光五年拔贡,二人同年登科,情谊深厚。许瀚曾为马星壁撰写《<释布>附记》,马星壁亦曾以《唐开元间残碑》拓本相赠。这种种渊源,使许瀚与马氏家族的交往横跨数十年,成为鲁南学术圈中一段佳话。


道光二十八年,马邦玉所著《汉碑录文》,由马星翼委托堂弟马星壁请许瀚襄助,编入灵台杨氏《连筠簃丛书》印行,并由许瀚门人丁艮善题签。这是许瀚以其学术声望提携后进、襄助友朋的生动例证。而在方志编纂方面,马星翼曾编写《邹县金石志稿》,许瀚为编纂《济州金石志》而参阅此书,从中汲取素材,可见二人在金石学研究上的相互切磋。许瀚与孟广均、马星翼的学术情谊,还体现在三人留下了大量的诗文唱和与函札往来。马星翼的著作《东泉诗话》初刻时,便是由孟广均资助刊刻,许瀚为之题写书名,三位挚友在学术与情谊上交相辉映。



咸丰元年八月,五十五岁的许瀚终于等来了朝廷的正式任命,获铨兖州府滕县训导。关于许瀚任职滕县的时间、职务及任期,历来有多种说法。袁行云先生昔日尝考,惜将铨职年份归于咸丰二年,兹据有关记载详述如下:杨铎《许印林先生传》称其“后选授峄县学教谕”,《清史列传》《清史稿》《清儒学案》等书均因此说,而据光绪三十年重修《峄县志》,咸丰三年峄县教谕为刘凤翥、训导为王厚阶,许瀚并未在峄县任职。桂文灿《经学博采录》称其“选兖州府滕县教谕”,《日照县志》亦言“司铎齐东、滕县”,许瀚墓碑正面亦刻“历任滕县教谕、齐东县训导”,然据咸丰三年许瀚《与王菉友书》明确记载:“弟自前岁八月选滕县训导,至此一年”,又《续滕县志》卷一记“训导:许瀚,日照县人,举人”,许瀚为人所撰的二墓志铭中自题职务亦与此合,可知许瀚在滕县所任实为训导而非教谕。至于任职时间,《续滕县志》误记为咸丰四年;而据吴重熹编《日照许印林先生年谱拟稿》记载,咸丰元年于八月份铨兖州府滕县训导,十一月十二日奉文,咸丰二年十月十五日正式到任。


咸丰二年十月十五日,五十六岁的许瀚只身抵滕。训导一职,是清代县级学官中协助教谕教导生员的佐贰官,品级虽低,却肩负着一方教育的重任。对于屡试不第、长期以校书讲学为业的许瀚而言,这既是一个迟来的官方认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据《许瀚日记》记载:“上任,县尊黄立山先生来道喜。”黄立山即黄良楷,清道光元年武举人,在山东做官三十余年,以镇压捻军“有功”,升迁泰武临道。十月二十二日,马星垣来访,时马在滕县西五里许教读。马星垣作为马星翼的叔伯兄弟,与许瀚早有交谊,此番在滕县重逢,自是倍感亲切。时任职滕县者,有副指挥徐季卜甲相、署西厅杜蔗畦恺、署城守李口、刑名王荫三槐、钱谷王硕卿清彦、书院山长龚杏楣家梁、城守陆应哲,另有地方名士黄铸海来农、刘竹轩元凤、黄冶山来麟、鲁蔚西荃馨、徐茂东甲椿等人,均与许瀚相得。


到任后,许瀚即投入到学术活动中。是年,他跋《孔伯英画像》拓本,谓“咸丰二年曲阜颜平泉得此拓本于碑贾路氏集贤斋。楮墨皆新,而不知石在何处”。他又得《唐灵岩寺碑颂残石》拓本,跋云此碑在长清县灵岩寺,唐天宝元年立,咸丰二年邹县拓工刘姓于寺西廊下朗公洞内访得之。八月十四日,许瀚据丁少山所得旧拓校跋《宋泾州回山王母宫颂》拓本,中秋日又有题跋。是岁学使观风,许瀚作《明湖竹枝词》十数首,由滕县黄生录之。岁暮,又作七绝四首,现藏山东博物馆,其一云:“岁暮天寒冰雪深,围炉尚觉气阴森。缘何几砚春先到,一卷唐风次第吟。”其二云:“击节中秋对月篇,三朝阅历更谁先。即今瓜代垂残腊,又过咸丰第二年。”其三云:“不求奇诡不深艰,抒写真情意态闲。流水行云化糟粕,大都风味似香山。”其四云:“酒地诗天笔有神,安排丽句赏芳春。宦囊如此非萧索,锦绣珠玑富有新。”诗中可见其在滕县“冷斋颓敝,几案俱空”的境况,却依然以学术自遣。


咸丰三年正月初一日,许瀚在滕县度过春节。是日“五更甚暖,细雨时零”,“诣关帝庙拜牌”,午后“取硕翁黄卷展玩,大有佳趣”。正月初四日,孔广銈胞侄孔昭昀与同学来访。孔广銈,字借山,滕县人,道光十五年经魁,卒于道光二十四年。正月初十日,学使观风卷批回,超等七人、特等六人,其中黄宝善特等第三,批语云“《经解》据新书自书所见,颇有可采”。正月十三日,好友孔宪庚自曲阜赴江苏,过滕县相访,《许瀚日记》记载:“孔经之自曲阜来,将赴江苏学政何公之招。住易石园。与述刻桂书原委,并约定取底本来,送伊家收藏,且有桂书所著《说文谐声》草稿,交余校正,另写副本,三月到曲阜时以彼易此。旋诣易石园回拜,又久谈。”孔宪庚(1810-1866),字和叔,号经之,山东曲阜人,孔子后裔。孔宪庚亦工诗善画,在道咸年间的京师及山东学术圈中颇为活跃。许瀚曾经组织刊刻曲阜桂馥的名著《说文解字义证》,孔宪庚本次又乞请他校补桂氏《说文谐声》,可见二人交谊深厚,在学术上相互砥砺、彼此推重。许瀚在滕县期间,孔宪庚是为数不多的过从密切的外地友人之一。


然而天不遂人愿。正月十七日,许瀚旧症发作。他在《寄范小波同年书》中写道:“新岁元夕后二日,湿痰旧症斗发,日甚一日。”至二月,病情日益沉重。二月十三日得丁守存、孟广均来信。二月十七日,吴小岩自家赴省考验,过滕县,十九日始行。吴小岩,名云蒸,安徽歙县人,著有《说文引经异字》一书。二月二十七日,三弟许湞自泥田沟来探望。三月间,许瀚病情稍有好转,但仍未痊愈。三月二十三日,他因县学门斗王大荣差役事,作《与县令立山书》,信中详述门斗王大荣被差役索马一事,直陈己见:“弟平心自思,此事只由弟只知是非,不谙利害所致。弟行去矣,本可不较,然以杯狂贱役,屡窃威权侮弄同城,恐不免为感德万一之累,弟夙托挚爱,不敢不以直告。”此信可见许瀚虽居冷官,却刚直不阿的品格。


四月,许瀚病情稍愈,决意告归。四月初七日,他遣门斗张兴业赴邹县孟广均家吊唁母丧,并将《邹县金石志稿》和《汉碑录文》原本送还马星翼,此番送还,也意味着他在滕县期间的金石研究告一段落。同日,他又由邹县赴曲阜,将桂馥《说文义证》原本五十册并信送交孔宪庚。四月十二日,他买得桂馥隶书横幅,喜不自禁。四月十五日,许瀚正式呈请开缺,回籍调理。他在《寄范小波同年书》中自述:“至四月望,遂据实告归,一以家父老病,不欲久离,又恐贱恙沉绵,在外益重亲忧。于是两袖清风,飘然旋里。”吴重熹编《日照许印林先生年谱拟稿》亦载:“是岁正月,先生患痰饮疾,于四月十五日呈请开缺,回籍调理。”四月十七日下午,许瀚起身回日照,多名滕县友人送至北门外桥北。四月二十五日,许瀚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



许瀚在滕县任职前后不足一年,且多病缠身,但他与滕县的缘分却远不止于此。从道光八年的论学书信,到与马氏家族跨越数十年的交谊,再到咸丰年间的训导之任,许瀚与鲁南地区学人的交往贯穿了他的学术生涯。他与孟广均、马星翼的三人学侣,以及与孔宪庚、马星垣、马星壁兄弟的深厚情谊,既是学术上的相互砥砺,也是乱世中难得的知己之情。滕县这一方水土,承载了许瀚晚年最重要的官方任职经历,也见证了一位朴学大师在困顿中的坚守。


咸丰八年,许瀚中风,虽经调养能够执笔,但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咸丰十一年十月,捻军入境,许瀚被迫避难山中,家中藏书及精心校刊的桂馥《说文解字义证》板片,皆毁于兵火。这场劫难,对一生嗜书如命的许瀚无疑是沉重打击。同治五年,许瀚在抑郁中去世,享年七十岁。然而,学术的价值终究不会被埋没。同治年间,山东巡抚丁宝桢等地方大员在奏请将本省先贤入祀乡贤祠时,特别提及许瀚的名字。据《清实录》记载,朝廷准予“故长山县教谕申际清、滕县训导许瀚”等入祀乡贤祠。这一官方认可,不仅是对许瀚一生学术贡献的肯定,也是滕县与这位学者之间深厚缘分的最终见证,他以滕县训导的身份而名垂青史。


许瀚在滕县的岁月里,他将毕生所学融入地方教育,虽处乱世、居冷官,却始终保持着乾嘉学者严谨求实的治学态度。从日照到滕县,从校书武英殿到讲学书院,再到执掌训导,许瀚的一生是晚清学者命运的缩影,他们可能无缘高官显位,却以其坚韧不拔的学术追求,为一方文化教育默默耕耘。今天,当我们回顾这段历史,许瀚在滕县的足迹虽已模糊,但他那种“不登朝籍未为轻”的学者风骨,仍然值得我们铭记。


编辑: 张现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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