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善存
又是一年国庆际,秋风送爽树梢黄。每年一到这个时节,小区里便弥漫着一股清幽的桂花香,在清凉的早晨,在如水的夜晚,这股清香愈加浓烈。清风徐来,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于是停下脚步,缘香觅影。十有八九是徒劳的,不只因为桂花叶密蕊小,非掀枝翻叶难睹芳容。早晚树影婆娑,桂香清远淡雅,似有若无,更经不起追踪觅影。而我们这个老旧小区,几经改造,旧貌换新颜,尤其是那几株桂花,都已亭亭如盖,但是东一棵西一株间植于其他花树丛,疏疏落落零星分布在甬道楼角,绝不成片成林,自然不会浓烈扑鼻。
若据此判定桂花的香气是清淡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实际情况是,桂花是秋天里最香的品种,比起夹竹桃、木槿、睡莲、牵牛及各类菊花来都要香得远。只是由于花期短,离得远,又是间植散种,匆匆路过如我一般早出晚归的“忙人”,是感受不到它的真面的。
若想识其真面,非特意走近那一树深绿,俯身一嗅那金黄的小花细蕊,不能体会得真切,感受得到底。
桂的叶是椭圆形的,叶脉清晰可辨,叶面凸凹不平,通常是几片小叶簇生在一个枝节上,由上而下错落铺排。桂花则一律簇拥在叶柄枝节处,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每朵花管顶端裂开四片米黄色小花瓣,小巧精致,均匀排布。因为花朵娇小,不近观细察,几乎辨不清里面的细小花蕊,而阵阵芳香正从那里源源散发,细嗅浓郁刺鼻,让人陶醉。
植物学上介绍这种桂:常绿性小乔木,树冠圆球形;树势强健,枝条挺拔,十分紧密;树皮浅灰,叶色深绿,革质,富有光泽;叶片椭圆形,叶面不平整,叶缘微波曲,反卷明显;花色黄,有浓香,不结实,秋季开花,花柠檬黄淡至金黄色。眼见如此。
或许是小区里的几株桂树太过普通吧,大多尚未长成高高大大的树形,也没有婆娑虬曲的姿态。尽管品种上属于名副其实的“金桂”,我也丝毫不怀疑它们与中国古代咏桂诗词的渊源;却又不能不承认,它们的确太寻常了,若非每年这个时节幽香诱人,大概平日里谁也不会注意它们的存在。在自诩植被面积为胜的这个小区里,这些分布在各个角落里的桂树,顶多能算配角,它们一年四季都掩映在绿的世界花的海洋里,不过作其他绿植的陪衬。若非一年一度悄然盛开,阵阵花香引人嗅鼻驻足,恐怕很多居民连它们的名字都不清楚哩。
清朝“性灵派三大家”之一的袁子才有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比之苔花,桂花实在也大不了多少。以此来形容桂花,也未尝不可。
实际上,桂花是中国传统十大名花之一,清可绝尘,浓则远溢,堪称一绝。而今它们已成为集绿化、美化、香化于一体的观赏与实用兼备的优良园林树种,尤其仲秋时节,诸桂怒放,夜静轮圆之际,把酒赏桂,幽香扑鼻,令人神清气爽。
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倍加推崇:“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树乃月中之树,香亦天上之香也。”并为之作《惜桂》诗一首:“万斛黄金碾作灰,西风一阵总吹来。早知三日都狼藉,何不留将次第开?”诗作透露出桂花的另一个重要特点,那就是桂花开时满树繁花,香远益清,浓淡相宜;败则一并衰落,玉陨香消,不留余地。历览人世盛衰的李渔以为这像极了世间富贵荣华的得失来去,尤其是那些盛极而衰的富贵之家,其理湛然。荣则齐华,败则同衰,于个体而言,金桂这份鲜明的个性与决绝的姿态,实乃其品性使然,而非缺憾。
这种理解,在前人的诗句里并不难找到同道,比如——
“遥知天上桂花孤,试问嫦娥更要无。月宫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唐·白居易《东城桂三首》)香山居士的想象力大胆奇特,和桂花与生俱来的孤傲不无渊源。
“一庭人静月当空,桂不多花细细风。香露滴衣凉似水,恍然移下广寒宫。”(宋·陈起《月下闻桂花》)在古人心中,桂花与月宫的关联是不是与生俱来的呢?不然这样的诗意为何那么多。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宋·李清照《鹧鸪天·桂花》)将桂花列入“花中第一流”,大概也只有易安居士这样性情女子才能比喻得出。
“桂”者,贵也,原本不同凡响。在古人心目中,桂的出身向来高贵,他们相信“树乃月中之树,香亦天上之香也”,所以才与别种不同。相比古人,现代人口中似乎只剩下“金秋送爽,丹桂飘香”之类官方开场白。每到这个季节我们总能听到这一套语,是生命体验的萎缩,还是思维懒惰所致?不得而知。但这句话同时提醒我们,桂的品种除了金桂还有丹桂,以及银桂、月桂、四季桂等,应该都各具特色,各有其香吧。爱花之人各有所爱,实则个人性情使然。
每年秋分前后,小区的桂花便准时散发出幽微的清香,甜甜的,淡淡的。引人注目,却又稍纵即逝,恰如李渔所言:三日都狼藉,不留次第开。果然,一二日后,桂香便悄然淡远。
虽然如此,但我内心十分清楚,那一株株金桂就在附近潜滋暗长,不分白昼,无论秋冬,一天天点缀着我们的环境,一年年美化着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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