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龙坤

国庆前后，四株与市老年大学同岁的桂花树终于迎来了盛年。它们如四位披着金甲的时间守夜人，静静立在花园的四个角落，像是四位退隐已久、相约在此闲谈的老友。树干已显嶙峋，树皮是深沉的赭褐色，上面布满了深刻的、老人额纹似的裂痕，枝干却极力向四方天空舒展着，撑开一蓬蓬浓得化不开的绿云，盛开的金黄将整个校园浸泡在绵密的甜香中。

东南角那棵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如云盖，每年总是它最先吐蕊。推开窗，忽觉秋风里掺了蜜，便知是它醒了。这株花开时极有章法，先由树冠顶端绽出星点金黄，继而如墨滴入水般向下蔓延，不过三日便成就一树辉煌。书法班的陈老师最爱站在这棵树下，眯着眼，任光斑在脸上、身上轻轻跳跃，笑说这香气能让笔锋多三分遒劲。

西侧的两棵名曰“日月同辉”。较矮的那株花色如熔金，总在午前盛放；较高的则呈银白金色，专在午后吐芳。两树香气交织成漩涡，裹挟着古筝教室流出的《高山流水》，恰是“伯牙鼓琴遇知音”，酿成一院独一无二的秋意。

东北角那棵最为特别，它开花是晚的。当别的桂花树已香得有些跋扈，甜腻腻的风灌满了整个校园，它才不声不响地在叶腋间缀上些细碎的花苞。那花色不是耀眼的金黄，而是浅浅的乳黄色，像是被秋月的清辉洗过一般。香气也来得吝啬，是一缕清雅的、带着微凉的甜，你必须走近了，静下心，才能从那混合着泥土和落叶的空气里，将它分辨出来。那是一种私密的、需要用心交换的芬芳。

在老年大学，日子仿佛是另一种流速。这里的喧闹是温和的，带着一种沉淀后的从容，而桂花树，便是这从容最忠实的见证。

已经退休的老黄校长守了这些树三十六年。他说这些桂花越老越香，就像学员们鬓角愈白愈显风骨。是啊，这四棵桂花树，它们见过多少这样的秋天呢？它们送走了多少届学员，又迎来了多少张新鲜却同样布满皱纹的面孔？它们不说话，只是用一圈圈年轮记下这里的琴声、歌声、墨香与笑声。它们的花朵，年年岁岁相似，而树下的身影，却在不经意间悄然变换。

夕阳西下，院落渐渐空了。金色的光给四棵桂花树镀上一圈更加温暖的轮廓。它们静静地站着，守护着这一天的安宁，也等待着明天，新的笑语声再次在枝叶间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