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润文
光绪三十四年,干支戊申,公元1908年。这一年,北京城里的太后和皇帝已经病得说不出话,西苑的风比紫禁城的奏折还冷;立宪派在报纸上争着要开国会,革命党在南边埋炸药;日俄刚在东北打完,山东境内的铁路和教堂,把旧天下撕开一道口子。清廷还在“新政”里撑场面:废科举、办学堂、编乡土志、练新军。州县志书里写的照例是“皇恩浩荡”,可乡下井碑上刻的,却是“麦一升卖京钱一千”。在这个大时代的褶皱里,有三个滕县人以各自己的方式留下了刻痕。
坂上村在滕县东山里。村南的地里有一口井,井边立着一块碑。碑面不宽,字也不大,刻得算不上讲究:“光緒三十四年二月初六日,麦一升賣京錢一千、高粮几百,潘玉階立井。”
略略几行,更像随手记下的一笔账,不像一块正经的功德碑。它没有写井有多深、用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钱,也没有写立碑人有什么功德,只记了日子,记了两样粮价,末了落一句:潘玉阶立井。
一块立在井边的碑,本该记井,它偏偏只说了粮价。
细想也通了。这块碑立起来的时候,滕县已经连着三年闹饥荒,粮一天比一天贵。可潘玉阶的心思,未必有多远大。他大概不认得“新政”二字,也没读过学部颁下来的什么例目;他就是个在土里刨食的庄户人,眼里只有一件事:天旱了,地裂了,河干了,人没水喝了。天不给水,那就自己动手,把水从地底下淘出来。他宁可把贵得吓人的粮拿出来换工,也要把这口井打成。
乡下人一辈子攒下的,无非几亩薄田、一头牲口、半坡果树,再就是一口能出水的井:那是可以传家的东西,旱涝都指着它。潘玉阶拿粮换工,拿工换井,说到底,是想在荒年里给儿孙、也给这一方人,留下一个实实在在、能一直用下去的物件。碑上那句“麦一升卖京钱一千”,记的不是什么恩德,是他为这口井真真切切掏出去的粮。
那块碑,其实是他给自己立的一张“功牌”:没官衔,没谥号,只落三个字——我挖的。
同一场饥荒,西湖那边是另一种记法。
留庄的李清瀛没有立碑,他写诗。他的《存真诗草》里留有一首《年荒略志》,一开篇就是“光绪卅二年至卅四年粮连贵”。
光绪三十二年(1906),滕县先遭了一场大水。李清瀛写那一年的夏天是“夏雨连绵无日晴,田园高洼水盈盈”;水来得急,“溜奔似驰疾难挽,屋折如雷响有声”,屋倒的声音像打雷。村里的人家,“舍壁半沉汹涨里”,墙泡在水里;出门要“动借扁舟行”,得借小船。低处的场院菜圃成了水塘,“场圃时观河鲤跃”,鲤鱼在原本种菜的地方往外蹦。大水刚退,更大的旱又来了。“先惊丙午洪波起,继讶戊申旱魃呈。”他还专门注了一笔,“三年内先潦后旱”。丙午涝,丁未、戊申接着旱,粮价就这么一年一年往上抬,抬了整整三年。
诗里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些数字。“红粮每斗银三两”,怕后人不信,又特意注一句“银价每两三千八百文”;“白麦各斤钱百京”,一斤白麦一百文京钱。更令人不忍卒读是这一联:“母卖婴儿乳返恋,夫售发妇泪频倾。”母亲把吃奶的孩子卖掉,转身还舍不得那口奶;丈夫卖了结发的妻子,一边走一边抹泪。诗人怕这几句被当成夸张,又在下面缀一行小注:“江南地,有人市。”还有一行注,藏着一场疫病:“徐州等处疾病十死八九。”大涝之后必有大疫,这是古人的经验,是李清瀛不肯写进诗里、只肯落在注里的话。
把李清瀛的诗和坂上村的碑放在一起看,有个算术值得琢磨。旧时的升子有大有小,一升麦约合四斤上下,两处的粮价一折成斤,差得就更清楚了。
先说东山的碑。麦一升卖京钱一千,折下来一斤二百五十文;高粱一升约莫百十文,折下来一斤才二十来文。麦比高粱贵上十倍——这是山里年景的常理:小麦是需水的细粮作物,金贵;高粱是耐旱的粗粮作物,自家锅里煮着度日。
李清瀛所在的西湖,却是另一种价格。他写“红粮每斗银三两”,红粮就是高粱;一斗十升,折合一升一千一百多文,一斤要二百八十来文。小麦呢,“白麦各斤钱百京”,一斤才一百文京钱。一斤高粱的价,竟近小麦三倍——灾年里,粗粮反倒成了贵的那一样。
同一年,同一个县:东山麦贵、高粱贱,西湖高粱贵、麦贱。一升麦的价,东山是西湖的两倍半;一斤高粱的价,西湖又是东山的十几倍。山中地薄人稀,路远运难,粮价坐着车往上涨;湖边靠着水路,反倒让粗粮上了天。一重山、一湖水,就把同一场灾年,过成了两种光景。
所以潘玉阶卖粮挖井这件事,搁在东山,分量比放在别处更重。他不是赶上一个便宜年头,顺手做了件轻巧事;他是在粮价最贵的时候,把自己仓里的粮,一升一升地拿了出来。
第三个人在县城,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
高熙喆,他是光绪九年(1883)的进士,点过翰林院编修,做过国史馆协修,也放过山西乡试的正考官,后来补了监察御史,以敢说话出名。洋人占了胶澳,有汉奸替德国人越界划地,他一纸奏折递上去,直指疆界之事,说“彼族不损一兵,不折一矢,出一言而得数百里之地”,把朝里迁就敷衍的做派一并骂了。官做得不算小,脾气却是硬的。
光绪三十二年,高熙喆从宁夏知府任上丁母忧,回乡守制。守孝那两年,县令托他编一部《滕县乡土志》,给新式学堂做课本。学部有文,各县纂乡土志,是“用备小学课本”,要让孩童“由爱乡以知爱国”。一个翰林,为家乡写一部给蒙童读的读物——这件事,今天大概没几个人肯干。可他干了。
光绪三十三年,乡土志编成付印;光绪三十四年,他守制期满,补授宣化知府,又出去做官了。只是世事沉浮,命运并未让他安稳走完仕宦余生。四年后,大清亡了。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烽烟席卷齐鲁大地。公元1938年,日军的铁蹄到了滕县城下,滕县保卫战打响了。这一年,高熙喆已八十四岁。日军南下的消息传来,他痛斥了那些奴颜婢膝的汉奸,随后让长子备车,弃家出城,往东部山里避。他落脚的地方,就是坂上村。
就是那口井所在的坂上村。
把这三个人、两处地方摆在一处,你就会发现并不是三条孤立的线。
东山潘玉阶,用一口井,把粮化成了活命的工;西湖李清瀛,用一首诗,把灾荒刻成了证词;县城高熙喆,用一部乡土志和一副不肯弯的脊梁,替这方水土留住了体面。一个是庄稼人的倔强,一个是读书人的悲悯,一个是士大夫的气节。他们谁也没跟谁商量过,可隔着一重山、一湖水,他们做的事,根子上是同一件——在乱世荒年里,把人当人看。
《年荒略志》里说得最含蓄的一处,也是这个意思。李清瀛面对连年的水旱,没有骂天,只写了一句“苍天岂故与民虐,黎庶宜存慎独情”。天未必是故意要为难百姓,倒是活着的人,越在这样的年月,越要守住心里那点不肯随波逐流的东西。这句话,像是李清瀛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几十年后,高熙喆在坂上村流着泪,说给自己听的。
一方井碑,一轴荒年诗作,一部乡土旧志。丙午的滔滔洪水,戊申的灼灼大旱,乡绅悲悯咏叹,乡农凿井求生,老儒守节避乱。岁月漫过田垄,旧人早已消散,可这些文字碑石,依旧替百年前的滕县,记住那一场接一场的荒岁,记住乱世里普通人的挣扎,也记住一代士人的家国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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