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善存
一般人真正走近并对苏轼有所了解,是他被贬黄州时期。因为语文教材里有他那几部作品,而那几部作品不仅是考试的重点,更是他人生的绝响。借用余秋雨先生在《苏东坡突围》一文中的话说,“他的作品是中国文人的通用电码,一点就着”,此处作品即指《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他直言不讳说自己最喜欢的中国文学家是苏东坡,最喜欢的作品就是在黄州写赤壁的这几篇。这个说法很有代表性。
苏轼21岁高中进士,名动京城,意气风发,但步入仕途屡遭贬谪,以致后半生几乎都在被贬流放中度过: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自求外放;因“乌台诗案”被捕下狱,苏辙等人拼死上表多方营救,幸好太后曹氏爱才,宋神宗才对苏轼从轻发落,囚禁128天之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交由本州安置。那年他45岁,形同软禁:有名义官职,却无半分实权,不得签办公事,不得干预公事,不得擅自离境。
从年轻气盛到身不由己,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过山车式的境遇让素来洒脱的他一时抑郁苦闷。初至定慧院,夜静更深,缺月疏桐,“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他落笔写下这首《卜算子》,以孤鸿自喻,道尽了身处逆境仍不肯同流合污的孤傲与落寞。彼时的苏轼,仍困于仕途得失,满心皆是壮志难酬的怅惘。
直到元丰五年的那个秋夜,他与友人泛舟赤壁,赏风月,寻古迹,悟玄理,明得失。面对浩瀚江水,友人感慨人生须臾、天地无穷,叹世事无常、岁月匆匆。而历经困顿沉淀的苏轼,以水月为喻,道出千古哲思:逝者如斯而未尝往,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世间万物,瞬息万变,亦亘古不变;人生的得失聚散、起落浮沉,不过是天地间寻常光景。
《前赤壁赋》在一问一答之间,已然跳出个人得失的桎梏,彰显与自我、与苦难、与世界的和解。此时的苏轼懂得了“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皆是造物无尽馈赠,终于放下朝堂执念,不再为宦海沉浮内耗。
自此,世间少了一位执着于仕途的官员苏轼,多了一位豁达通透的文人“东坡”。在黄州他俯下身子,开垦东坡荒地,深耕人间烟火。在贫寒的日子里,他改良烹饪技法,创出东坡肉,一首《猪肉颂》,将粗茶淡饭过成了诗意生活。夜醉归来,倚杖听江声,纵使仍有“长恨此身非我有”的怅然,却已然生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
黄州的江风水月,最终治愈了满腹愁绪的诗人,也淬炼出他旷达乐观的胸襟,完成了人生心境的终极蜕变。如果说黄州是苏轼人生的第一道分水岭,那么惠州则绽放出他随遇而安的生活热忱。
59岁的他再遭贬谪,远赴岭南蛮荒之地。彼时的惠州,偏远荒芜、瘴气弥漫,是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绝境。可暮年困顿的苏轼,并未让自己沉溺悲苦之中,反而在岭南风物中寻得了万般欢喜。他见罗浮山四季如春,花果繁盛,欣然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佳句,将蛮荒之地的苦寒,描绘成千古向往的盛景。纵使身染重病,卧居小阁藤床,依旧淡然吟咏“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却不想这份安贫乐道的从容,再次触怒了朝中政敌,随着一纸诏令,年逾花甲的他又一次被贬,远赴更偏远的海南儋州。彼时的儋州,孤悬海外、水天茫茫,是中原人眼中真正的天涯绝境。
那年他已62岁,初至海岛,未免怅然感叹身世飘零,可转瞬便豁然通透:九州大地皆在沧海之中,世人皆居海岛,何来困顿偏远之说?一念通透,万般释然。于是他伐竹修茅,登山采药,随遇而安,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
见当地百姓饮水污浊,他便带领民众开凿水井、疏通水源;目睹瘴疠肆虐、缺医少药,便搜罗草药、传授医术,缓解百姓疾苦。更可贵的是,他还开设学堂,讲学授徒,培养出了海南第一位进士。那时海南文教荒芜、诗书不兴,他便开坛讲学,传播中原文脉,教化一方百姓,为蛮荒海岛埋下了中华文明的火种。
徽宗即位,苏轼终得北归,途中卒于常州,享年66岁。半生漂泊颠沛,一生起落沉浮,他以一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自题金山画像》)作结,是唏嘘,是自嘲,是感慨,是达观,更是通透。
黄州渡己,褪去浮躁,与人生和解;惠州悦己,随遇而安,与社会和解;儋州渡人,躬身有为,知行合一。若说黄州是他个人心境的觉醒,惠州是他现实生活的自适,儋州便是他生命格局的升华。半生贬谪磨砺,苏轼早已跳出个人荣辱得失,真正做到逆境有为、困顿济世。
他以自己曲折坎坷的一生告诉世人:真正的强大,从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历经千帆,依旧心怀豁达、向阳而行,身处低谷,依旧坚守本心、积极有为。这便是东坡风骨,穿越千年风雨,依旧温润动人,启迪心智,常读常新,令人感佩。


鲁公网安备 3704810200100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