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新兵
上周末回老家,刚进院门,看见父亲正搬竹椅往石榴树下挪。母亲蹲在院中洗衣,搓衣板起落,肥皂沫顺着盆沿慢慢漫出来。我正要进堂屋,他抬头喊:“出来坐坐,不热不凉,天气正好。”
院里这棵石榴树,快二十年了。秋意渐深,沉甸甸的果实压弯枝桠,几枚果子撑裂了外皮,露出一捧捧艳红的籽。晚风掠过,树叶沙沙轻响,几片黄叶悠悠落下。父亲望一眼满树榴果,轻声道:“今年结得不少。”之后便静静无言。
这些年,我心里总绷着一根弦。一句话、一个神色,都要在心底反复掂量。一句赞许心头便舒展,一丝冷淡便暗自辗转。日子本是自己的,情绪却常常交给别人的眼光。坐在竹椅上,晚风裹着草木清香拂过,我不由得想:这半辈子,究竟在为谁奔波?
父亲退伍回乡,做了一辈子村会计。帮邻居丈量田地、代写书信、办理入户手续,一生不曾谋求升迁。他珍藏一只旧铁皮盒,里面码着泛黄的账本,谁家借贷、田地亩数,一笔笔记得分明。
乡邻遇事总愿意寻他。傍晚有人敲门,站在院门外喊:“大哥,帮我看看这个数对不对。”父亲放下饭碗,戴上老花镜,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指顺着纸页一行行往下移。他写数字时总把笔尖按得很稳,写完还要在数字下面轻轻点一点,像确认什么。来人站在一旁看,他便把本子推过去:“你再看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合上本子,继续吃饭。
他没有登临过高山,脚下的每一步却走得踏实安稳。像院中的石榴树,默默扎根,不争高低,待到秋来,自有满树沉甸甸的果实。
前几日傍晚下班,我没有径直回家,沿着河畔缓步而行。夕阳把河面镀上一层暖金,路上有人慢跑,有人遛狗,孩童追着小狗嬉笑奔跑。我走得很慢,慢到能听清自己的脚步声。这才发觉,许久不曾这样从容地消磨一段时光。平日里总在赶路,忙着上班,忙着归家,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仿佛一旦停下,便会被什么追赶。
可究竟要被什么追赶呢?
晚风再起,石榴树叶簌簌作响。母亲拧干最后一件衣衫,搭在晾绳上,提着水盆回了屋。父亲倚在竹椅上,微微眯起眼,似是安然小憩。望着他,我渐渐明白:所谓通透,未必是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脚步慢下来时,半山流云、庭院草木、闲时一盏清茶、家常一碗热粥,都成了好光景。
心里那根紧绷多年的弦松下来,风,才进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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