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曰春

寒衣节将近，旷野上的风裹着霜气，一阵一阵漫过来。这风一吹，旧念想便从心底翻涌上来。母亲走，已是四十一个年头；父亲离去，也隔了一十九载。岁月如土，一年年埋掉荒草，埋掉旧物，却埋不掉爹娘的模样。一闭上眼，他们就从往事里走出来，依旧是当年在小院里劳作的样子。

爹娘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一辈子厚道，心肠软得像晒透的老棉花。那时候日子紧，粮食金贵，我们弟兄姊妹八个，四男四女，好比八只张着嘴等食的小燕。一口饭、一件补丁衣裳，都是从爹娘身上榨出来的力气。那苦，不是书本上写的苦，是实打实压在肩上、熬在夜里的，如今回想起来，心里依旧发酸。

打我记事起，爹娘就没有闲的时候。白日里弓着腰在田地里刨地、收割，太阳晒得脊背发亮；天黑了，别家熄了灯歇下，我们院里的活计还没完。我还记得月光清清冷冷铺满小院，爹蹲在地上，慢慢挑拣那些经霜的地瓜叶，把烂叶、杂物一点点拣干净，好添上一口吃食；屋里油灯昏黄，灯影晃来晃去，娘就坐在灯底下，针来线去，缝补我们磨破的衣裳。一到立冬，白菜萝卜收回家，爹还要在院子深挖菜窖，把冬菜妥帖存好，预备着熬过漫长的冬春。地里家里，桩桩件件，都要他操心。

他们不认得多少字，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总反复叮嘱我们，待人要存善心，不要逞强惹祸；受一点委屈、吃一点亏不必放在心上，吃亏就是积德，吃亏便是福。这几句朴素的话，我记了一辈子，不敢忘。

娘一辈子操劳太重，晚年得了肺气肿，整日咳得停不下来。那时候我常常守在她身边，在县城和乡上的医院来回奔走求医。为了拉她去看病，我在自行车后面拴上地排车，一路颠颠簸簸。后来娘不肯再住院，一心要回自家老屋。回家之后，我去请村里的老中医上门把脉抓药，可病痛还是一天天把她熬垮。弥留的时候，她紧紧攥住我的手不肯松开，我眼睁睁觉着那只手慢慢凉下去。临走之前，她还反复交代我，一定要好好伺候爹。

爹也是一辈子在地里熬，到老一身病，住过好几回医院。只要他住院，我就守在病床旁边，夜里不敢合眼，实在撑不住，就靠在板凳上打个盹。病情稍好，便雇车把他送回乡下。一回到小院，看见熟门熟路的乡邻，他脸上才有笑。他不愿长住城里，说城里的人互不相识，哪里比得上乡下自在，邻里热热闹闹。我顺着他的心意，让他守在故土。那时候我在城里农机修造厂上班，活计忙，常常等到太阳落尽，才往乡下赶；逢到礼拜天、过节，我就整日陪着他，直到夜色深重，满天星星出来，再往回走。

爹最后一回在城里住院，病情一下子重了，查出肾衰竭，双肾都坏了。医院的副院长斟酌许久，劝我们接回乡休养。没办法，我们带着针药护送他回家。回去之后，人一天天衰下去，那半个多月，我一步都不敢离开。起初还能喂进去一点汤水，后来水米都难进，到末了，连输液的药水都推不进去。临走前，我亲手给他理了头发，擦干净脸上的尘土，他安安静静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一年又一年，寒衣节的冷风又吹来了。爹娘早已埋进黄土，可那些夜里挑菜、灯下缝衣、病床守候的往事，在我心里像田地里割不尽的草。纸衣焚起，青烟袅袅，我心里清楚，人虽走远，恩情不会消散，先人不能忘，他们留给我的厚道与善心，我会一直揣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