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新兵
“人往高处走”,这话我们听了大半辈子,几乎成了许多人的人生信条。读书要争上游,工作要谋高就,闲谈之间,仿佛总要过得比旁人“体面”才算圆满。静下心来想一想,这“高处”是谁划定的?又要高到哪里才算终点?倘若人生只是一座必须登顶的山峰,沿途的草木风月,便都成了被忽略的背景。
其实未必要执着于登高,也可以往四处走走。只是不少人一门心思向上攀,求得太狠,反倒伤了自身。
我有一位同学,把酒桌当成了第二职场。同事相聚要喝,陪同领导要敬酒,逢场应酬成了常态,总以为多一杯酒,就多一分机会。可身体终究有极限,不到五十岁便偏瘫,半边身子再不能自如活动。如今他坐在轮椅上,往日里精明的神采消散殆尽,只剩一声轻叹。他不是不努力,只是拼到最后,弄丢了好好走路这份最简单的福气。
还有个朋友热衷于跑步打卡,一味追逐里程,膝盖隐隐作痛也不肯停下,直到上下楼都举步维艰,才悔当初行得太急。认真本是好事,失了分寸,就成了跟自己过不去。
我自己也没能免俗。年轻时只顾埋头赶路,赶职称,赶材料,赶着往前挪一步,总怕慢了半拍。有几年夜里躺下就过一遍没做完的事,饭端在手里凉了才想起来,人坐在桌前,心思早跑到下一步去了。如今回望,那段日子看似步步向上,实则步步与自己较劲——赢了,没添多少欢喜;输了,倒白白搭上许多好觉。
我们常说,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这话励志,细细品来却沉甸甸的,仿佛当下的自己永远不够好,非要脱胎换骨才算合格。不如换个念想:我们要“更好地成为自己”。这不是放任懈怠,恰如树木生长,不必羡慕别的树挺拔巍峨,只管舒展自己的枝叶,顺着本身的节律,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
这个道理,古人早就说透了。白居易《对酒》诗云:“随富随贫且欢乐,不开口笑是痴人。”
日子过得舒坦与否,原不在位置高低。身居高位,若是终日患得患失、眉头紧锁,那高处也不过是一把冰冷的椅子。倘若内心无挂无碍,吃得香,睡得稳,老友相逢便能开怀一笑,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走过半生才懂得,人生最难的修行,不一定是向上攀登,而是学会放下。放下世俗强加的“理应如此”,放下旁人打量的目光,不拿一套统一的标尺衡量自己。
不再执着于高度,才看得见四方皆有路。往高处走,是进取;往四处走,是豁达。四处走走,从不是偷懒,而是把日子还给自己。身体松弛下来,心跟着敞亮,看万物柔和,遇事从容。脚步踏实,内心自由,便是好日子。
周末午后,我常坐在阳台晒太阳,泡一壶茶,看荆河水缓缓流淌。微风带着河水的腥气与草木的香拂面而来,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赶,静静坐着,心底安稳。傍晚下班,喜欢沿路缓步而归,看看街边的树,往来的行人,一天的疲惫,慢慢散在晚风里。日子随心随性:不想出门,便守着窗子看云;想散心,约二三好友登山闲游;身子想舒展,就去球场打一场篮球。这些时刻谈不上什么成就,无关高低得失,自有一份自在欢喜。
说到底,能随时笑出声的人,走到哪里,都不算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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