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振远

深秋，女儿开车带着我和夫人游览了墨子湖。墨子湖位于滕州东部新老城区之间，是南水北调的调蓄水库，因地处墨子故里，故以此命名。

从东门进入，墨子湖安安静静铺在眼前，没有汹涌的浪涛，只有云影柔软的水面，顺着岸线漫出一圈浅淡的涟漪。游人不是很多，三三两两，或沿湖缓步，或倚栏闲谈。湖边的步道修得平整，排水的闸桥和亭台点缀其间。随着太阳的升高，水色也跟着亮了起来。相比那些摩肩接踵的热门景点，这儿倒更适合慢慢走、慢慢看。

秋阳杲杲，金风送爽。我们沿湖岸漫步而行，湖面上映出天上白云的絮影，水面漾开的波纹碰着石岸，像千年前那句“兼爱非攻”，穿过漫长岁月轻轻落在耳边。没有闹市的喧嚷，也没有水鸟掠过湖面的轻响，我仿佛看到墨子立在斜阳里，衣袂还带着奔走列国的风尘。从前只在书页里读过他的智慧，此刻站在湖边才忽然懂了，他要的从来不是空洞的学说，是眼前这一片安宁的湖水，是岸畔每一个从容散步的人，是烟火里稳稳的平和。你看这湖水不争不抢，容得下岸边的村庄田野，也托得住天上飞着的无人机，恰如他说的“兼爱”，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而是对每一处微小生命的包容。

水光在秋阳的照耀下一层层漾开，晃得人眼睛微微发花。远处的楼阁映在水面，随着波纹轻轻晃，像把旧时光也摇得软和了。我望着湖面出神，仿佛看见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哲人，正从历史的风里走来，此刻脚下的岸，眼前的水，身边掠过的风，都在替他说着最朴素的心愿：世间安宁，人人皆安。

墨子是“平民圣人”。“平民圣人”四个字的内涵是什么，怕是没有几个人说得清。他说“兼爱”，是要人把那点只给自家人的心，摊开来分给旁人；他讲“非攻”，是领着一群穿草鞋的弟子，赶了十天十夜的路，去平息一场还没打起来的仗；他论科学技术，就是把手工技艺传给老百姓，让他们过上有质量的生活；他谈“无加用”，目的是“凡费财劳力，不能增益实用、不加利于民生的事，一律不做”，是墨家“节用”说的核心造物与施政原则。孟子说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一个甘愿从头顶到脚跟都磨破的人，图的不是身后的名声，是眼前人能少受一点苦。

我望着眼前的湖，忽觉有些话不好开口。以“墨子”命名，若只借一个乡贤的名字来添几分古意，那名字便轻了；若真念着这个人，湖就不该只是湖——它得让人想起“利天下”“无加用”的心思，想起肯为别人绕远路、肯为不相干的人多付出的一分力气。可眼前这湖，却仍像一处被名字轻轻擦过的风景。水在风里起皱，岸上的人来了又走，念一遍石上的字，多半只当它是一个地名。名字若只用来添几分古意，便像在湖面上贴了一层薄金，日头一照好看，风一吹就散了。留一处让人们问“墨子是谁”的地方，这样，湖还是湖，名字却不白叫；人走到水边，心里能多一分对旁人的顾念，少一分只图自己方便的算计。

风又起了一阵，水面皱了皱，复又平了。我又想，或许也不必苛责。名字这东西，本就是先挂在墙上，再慢慢有人去问它的来处。今日有人站在湖边问一句“墨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这湖便已比许多只供拍照的水面多了一点用处。

我沿着湖岸往前走，脚下的木板新得发亮，缝隙里还没生出草。一个地方要长出些草木气、长出些人气，本就得慢慢来。眼下这湖缺的不是景致，而是有人肯在这儿多站一会儿，多想一层。若哪位游客闲来翻一翻《墨子》，发现“兼爱”不是一块好听的匾额，而是要人掂量掂量自己肯为旁人让出多少，那这湖便不算白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