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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松潘 丰碑永存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6-11-18  浏览量:  栏目:荆泉

作者:王新风


1998年10月,我随市参观团到四川绵阳参加西部经贸会,会后顺便去了一趟九寨沟,由成都出发,经汶川,过茂县,到松潘,一路向北。


车行川西,群山层层退后,海拔徐徐升高,空气愈发清冽。当河谷渐宽、云势低垂,远处元宝山默然横亘眼底时,我知道——我来到了松潘古城川主寺。川主寺不大,安静地藏在松潘高原的褶皱里。岷江源头的活水,从雪山缝隙间缓缓淌来;绕过小城,绕过红墙古刹,绕过漫山随风飘动的经幡,温柔滋养着这片高寒土地。这里是九寨、黄龙、若尔盖的交会之地;自古,便是茶马古道的重要驿站。千百年间,往来的马帮、商旅、旅人,曾在此歇脚取暖。马蹄踏碎晨雾,铃声摇醒空山。这座高原小镇,沉淀了绵长的烟火,也沉淀了悠远的岁月。这里,又是红军过草地的出发地。远眺高耸的元宝山,心底生出一种温柔与安宁。如今山顶之上,巍峨的红军长征纪念碑凌空而立。洁白挺拔的碑体,直指苍穹;顶端的红军战士铜像,昂首挺立,目光坚定,面朝茫茫若尔盖大草原的方向。这里是红军长征纪念碑碑园所在地。群山为屏,云海为幕;天地辽阔,丰碑无言。可它,却胜过万千言语。山风过处,经幡猎猎,像是无数远去的脚步仍在赶路;云影低回,碑身静立,把一段滚烫的历史按进高原的沉默里。


最近,我观看了电视连续剧《伟大的长征》第四十二、四十三集。这两集,正是写红军过松潘草地。看后,我又想起二十多年前参观川主寺、游览松潘草地的情景,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屏幕里的风雪熄了,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有些路走过一次便刻进骨头,有些名字未曾谋面却终身难忘。


九十年前,茫茫松潘草地,表面绿草如茵,却是吞噬生命的绝境。沼泽遍布,天气一日数变。刚刚还是晴天,转瞬,狂风、冰雹、冷雨袭来。粮食早已断绝,战士们饥寒交迫,拖着伤病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向前。在这片泥泞的荒原上,从来都不只有宏大的行军叙事。一个个普通战士的身影,让这片浸满苦难的草地,长出了最动人的温度。十七岁的小战士郑金煜,跟着队伍走进草地没几天,就发起了高烧。脚步,一天比一天沉重。他知道,自己撑不到走出草地的那天。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七根火柴,郑重交到战友手里。他叮嘱大家:一定要把火点起来,带着所有人,走出这片冰冷的沼泽。后来,战友们靠着这七根火柴,在雨夜里生起了篝火,给冻得浑身发抖的战士们取暖,熬出了草地里最艰难的寒夜。曾当过小和尚的马志选,三次穿越草地,都靠“跟着红旗走”的信念撑着。第二次过草地时,他体力透支,掉队在茫茫荒原里,连队伍的影子都看不见,几乎要在泥潭里迷路。幸好,营教导员骑马折返回来。他揪着马尾巴,在泥泞里走了整整几十里地,才重新追上队伍。他的父亲和三哥,都在长征路上永远停下了脚步。可他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最终踩着泥泞,走到了陕北,亲眼看见了开国大典时,广场上飘扬的红旗。还有那位炊事班的老班长。断粮的日子里,他把缝衣针弯成小小的鱼钩,每天在积水洼边钓鱼。煮出来的鲜鱼,全部分给身边的伤病小战士;自己却偷偷嚼剩下的鱼骨头和草根。直到战友们发现他倒在水塘边的身影时,那枚磨得发亮的鱼钩,还紧紧攥在他冰凉的手心里。七根火柴点亮寒夜,也点亮后来人的心;再难的路,也挡不住向前的脚步。荒原吞得下血肉,吞不下那一点火种;风雪压得弯脊梁,压不弯朝着红旗的目光。


红军三次穿越松潘草地,无数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沼泽里。他们中的很多人,没来得及看见陕北的黄土坡,没来得及等到抗日战场上的捷报,甚至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可正是这三次在绝境里的往返,让这支队伍,在最残酷的自然考验里淬炼成钢;让革命的信仰,在饥寒交迫的泥泞里,变得愈发坚韧、滚烫。泥沼埋住了脚步,却埋不住方向;草地收走了生命,却收不走那支队伍心里的光。


印象最深的,是炊事班老郭。锅里,只有飘着几片野菜的清水。他一边熬汤,一边笑着跟身边饥饿的战士,描绘各种饭菜的味道。用想象中的美食,鼓舞快要撑不住的战友。可当小徒弟回头呼喊师父的时候,老郭已经靠着铁锅,安静地,永远闭上了眼睛。他耗尽了生命,倒在了这片荒原上。一锅清水熬的是希望,一副笑容撑的是队伍;人倒下了,那口锅还热着,像一颗不肯凉的心。


还有彭德怀元帅与大黑骡子的故事。一路上,大黑陪着部队走过无数战斗,早已是战友。为了饥饿的战士能够活下去,彭德怀忍痛下令,宰杀骡子救急。枪声响起,他摘下军帽,默默向并肩前行的大黑骡子致哀。沼泽之中,有的战士不慎坠入泥潭,会把枪支与信物托付战友,自己缓缓沉入淤泥,只留下一顶浮在水面的军帽。还有两位战友,在绝境之中双手紧紧相握,再也没能站起来。班佑河畔,七百多名战士,明明距离走出草地已经不远,却因为严寒、饥饿与伤病,背靠背,静静长眠。等到队伍清点人数的时候,很多连队只剩下寥寥数人;甚至,整支连队,永远留在了草地之上。枪声为战友送行,军帽为忠诚低头;沉下去的是身躯,浮起来的是信仰,那顶军帽漂在水面,像一面不沉的旗。


荒原之上,响起低沉肃穆的追悼军号。不是冲锋,是送别。送别长眠在这里的英雄。六百多里草地,上万红军将士,永远埋骨于此。他们都是平凡的年轻人,也会思念家乡亲人。可心中的信仰,支撑他们义无反顾地往前走。草地没有石碑。但是每一位牺牲的战士,都化作这片土地上不朽的丰碑。今天我们安稳幸福的生活,正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岁月可以远去,但是长征精神,永远不能忘记。这座草地上的丰碑,会永远矗立在后人心中。号声落下,荒原无声;可每一株草都记得,每一阵风都传颂——血肉之躯倒下,精神之碑立起。


如今的川主寺,如今的松潘,山河无恙,岁月温柔。草地早已化作青青原野,沼泽变成无垠绿毯。春风年年拂过高原,山河锦绣,国泰民安,眼前这一切温柔美好的人间,正是当年无数红军战士拼尽全力、誓死守护的梦想与期盼。炊烟升起的地方,曾有篝火熄灭;孩童奔跑的土地,曾有脚步停下。安宁不是凭空而来,是有人把苦难替我们走完。


松潘草地,经幡依旧,山河依旧。只是硝烟散尽,烽火远去。曾经的苦难悲壮,化作了代代传承的信仰与力量。我只是匆匆路过松潘,未曾久留,却久久动容。松潘的川主寺,不只是川西旅途的一处驿站,不止是一座藏风古韵的小镇。它是一座刻满红色记忆的渡口,是一座矗立在高原之上的精神坐标,是每一个后来者回望长征、致敬先烈的心灵圣地。经幡在风里念着无字的经,丰碑在高原守着不灭的魂;路过的人带走了感动,留下的是仰望。


路过松潘,路过川主寺,路过一片锦绣山河,也路过一段滚烫悲壮的历史。往后余生,愿我们不负山河,不负先烈,不负这来之不易的人间安宁、盛世太平。


编辑: 王新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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