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读书要趁早
读书要趁早。最早,我是从父亲那里听到的这句话。
我父亲年少时读过六年私塾,前天我与五弟通电话时谈到了父亲,家事通的五弟说父亲能读懂古文(文言文)书。这个我知道。我曾见他捧读过线装本的《三国志》。《三国志》有十几本,父亲把它们放在一个匣子里,读的时候就从里面抽出来。
我从记事的时候起,大约四岁左右吧,父亲就教我识字了。我识了不到两年的字,就早早捧起了书,不过不是大人看的书,是小人书,也就是小画书。父亲每天给我一分钱,我就到画书摊那儿,选两本小人书,坐在小马扎子上慢慢地看,碰到不认识的字,我就问摊主,摊主不认得,我就问路过的大人。那一段时间正是由繁体字向简体字转换的时期,新出的小人书使用的是简体字。我跟父亲学的是繁体字,对简体字有点懵。父亲也有点懵,说总觉得还是繁体字好看。他对我说,等你上学了,去学校里学简体字吧。
上小学之后,学龄前我培养起来的读小人书的兴趣,是无论如何也去不掉了。我会借打酱油的机会,跑到书摊上看一本;也会借去南河用小车子拉水的机会,拐到书摊那儿过过书瘾。我对小人书着了迷。
记得有一个星期天,我看了《长坂坡》之后,觉得赵云太厉害了,怀抱后主,单枪匹马在曹军千军万马中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砍到大旗两面,夺槊三条,枪挑剑砍,斩杀曹军名将五十余员,真真是一个天下无双的英雄。于是我就拿起我的白蜡杆做的红缨枪,跑到南河的沙滩上边跑边左右挥枪,以为自己到了长坂坡,浑身充满了英雄气。现在想来是那么幼稚可笑,但不可否认的是,小人书里的那些青年英雄的故事,深深地吸引了我,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播下了英雄主义的种子。
我喜欢看小人书,我还喜欢把我看过的小人书讲给我身边的小朋友们听。我一直是孩子王。晚上街头的路灯下,我有很多这样的机会。
几年下来,我读的小人书有:《三国演义》、《水泊梁山》、《西游记》、《红楼梦》、《东周列国故事》、《历史人物故事》、《中国古代著名战役》、《聊斋故事》、《封神故事》、《包公故事》、《西厢记》、《杨家将》、《岳传》与《中国古代民间故事》,还有不成套的神话故事,等等等等。
我不仅看书摊的小人书,我还自己买。我买书的钱都是向父亲要的,有时要两毛,有时要三毛。六十册《三国演义》,我一册一册地买,用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才把它们买齐。后来,到我参军前,我买的小人书有满满一大纸箱子了,约有二百多本。有时候望着那个大纸箱子,我心里会涌起一股莫名的自豪,看,我有这么多小画书,不简单哪。
可是,一九七二年初,我回滕探家时,发现我装小人书的纸箱子不见了。父亲对我说:你参军走后,我看那小蜂蛋家很困难,就把你的小画书都给他了,让他摆个小书摊,也能挣个酱油醋钱。对父亲的善举,我自然也是赞成的。
二、启蒙老师很重要
我家住在西门里街的时候,站在家门口朝西望,可以望见斜对面街上的警报楼。我家的东邻是一条向南的小胡同,里面是一个院子,有三间堂屋,住着一户人家,主人是三中的校医,名叫王孝善,我叫他王大爷。王大爷很喜欢我,常叫我到他家里玩,给我讲故事,给我小人书看,有时也讲我父亲。从王大爷那里,我知道我父亲是个走过南闯过北的人,学了一身的手艺;公私合营时,曾和他的姑表弟刘延辰,一起创办了滕县最早的制造企业东风铸造厂,制造生产工具和做饭用的锅。
王大爷还给我讲过我父亲帮义勇军跑差的事。这件事,我二伯父的长子我的堂兄凡昌大哥,也给我讲过。
说的是抗战时,有一天,我父亲的好友,在鲁南抗日义勇队当参谋的沈鸿毅,找到他,请他帮忙给湖西的抗日游击队送军饷。沈鸿毅知道我父亲经常跑湖西,应对路上日伪的关卡比较有经验。我父亲很爽快地答应了。那天晚上,我父亲和义勇队的刘会计装扮成商人和伙计的模样,一人骑一辆洋车子,借着月色上路了,他们没有直接去湖西,因为直接去的大道上日伪设的关卡太多了,他们绕了一夜的路,快到天亮时才看到了远处笼罩在烟雾中的湖西,可是没想到还是被伪军新设的卡子挡住了路。我父亲戴着黑礼帽,穿着黑褂子,黑裤子打了绑腿,脚穿黑布鞋和黑袜子,上下一身黑。由于我父亲身材魁梧,黑色的衣服飘飘的,看上去人显得很气派。面对哨兵端着的枪,他面不改色,从容地望着他们。可是,那身穿粗布衣裳披着褡裢的刘会计,一见哨兵将枪端起来对着他,不知怎地,一下尿了裤子,也许是他故意演给哨兵看的,把那声音弄得特别响。哨兵听到哗哗声,看到他裤子湿了,就笑了。那时我父亲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两条大前门香烟,朝两个哨兵一人一条扔过去,见那两个伪军利索地接下了,什么也没说,朝刘会计一招手,两个人便骑上洋车子,飞也似的过卡朝湖西奔去。他们车子后面的货架上,一个袋子里装了食盐,一个里面装了四百多块大洋,都被包裹在厚厚的谷糠里面。那时湖西的游击队已经断饷断盐了。这件事过去后,一天晚上沈鸿毅来到我家里,他给我父亲带来了一部书,《东周列国志》,他知道我父亲喜欢书。

我很崇拜我的父亲。在我心目中,父亲是我最好的启蒙老师,不仅是读书,还有做人和做事。父亲常对我说,小孩子家没什么事,正是读书的好时候。他还说正是因为他读书早,就早早地从老家出来了。
我记得我上小学以后,我们家搬到了北门里。北门里有黄家铁牌坊,很有名。我家住的是一个大杂院,里面住着一位滕县八大家某家的八姨太,我叫她王大娘。王大娘长得好,脾气好,而且好读书。她的屋里有一个古色古香的书柜,上面摆满了书。她没有孩子,可她很喜欢孩子,她经常把我叫到她屋里读书。我坐在古色古香的书柜前,捧读过《诗经》、《唐诗》和《宋词》等线装书,可其中好多诗句我都不明白,王大娘就给我讲解。她还告诉我,有些诗是要背记在心的,有空的时候就在心里翻出来默默地读,读出声来也是好的,读上十遍二十遍慢慢就悟出诗的意思了。
我记得她说过李白的好多诗,如《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再如《春夜洛城闻笛》:“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等等,说读着读着就明白其中的诗意了,过些日子再读,还会有新的感受。那时我在上一年级,还在学习识字,课本上还没有出现古诗古词,但由于我跟着父亲在学龄前学了很多字,都能磕磕巴巴地读小人书了,所以跟着王大娘学习古诗古词,也不是多么费劲的事,就转向背记经典原著,背了好多唐诗和宋词。现在回过头去看,毫无疑问,唐诗宋词是我的启蒙老师,王大娘也是我的启蒙老师。
整个小学我都是在书院街小学上的。由于我有很好的启蒙老师,我丰富的课外读书使我的思路非常开阔,学习成绩不是一般得好,六年级毕业考试,我每门都考了一百二十分,那时是百分制,但都有二十分的附加题,如果把附加题也做对了,就是一百二十分。
我在学龄前和整个小学期间,确实读了不少书,这给我积累知识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也打开了我的眼界。但重要的是,培养了我读书的兴趣,想读书,爱读书,读书上瘾,捧起来放不下,非要读个痛快不可——这些因素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我的意识。而我整个人儿也仿佛在读书中沾染了些许书生气质。这是不是苏东坡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呢?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不敢高估。
三、莫等闲,读书、求索不可少
我的初中是在滕县一中读的。一九六四年进校,十九级四班,应该一九六七年毕业,但赶上了文革,毕业推迟了。不过前两年还是极其认真地上课读书的。汪校长经常在学校大会上讲,要用雷锋的钉子精神去学习、去读书。那时的课余时间,在学校各个角落的小树林里,都可以看到学生席地而坐读书的情景。学习与读书的氛围之纯洁之美好,多少年后依然叫人怀念,可惜再也回不到那个读书的黄金时代了。
停课闹革命开始以后,大家都不读书了,很多书定为大毒草,破四旧烧了不少。读书几乎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是,尽管如此,想读书的还是大有人在。有一天,我们班有个女生悄悄对我说,图书楼被人打开了,你不去看看?于是我找到了一个读书的好地方,一中天桥南面路西的那座图书楼,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有个别学生进去找了书坐在楼梯上阅读,我也这样做了。我有时回家很晚。父亲说读书是好事,可以晚回家。
在这里我读了鲁迅的小说集《呐喊》,里面收有《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狂人日记》是鲁迅写的第一个白话文短篇小说,是日记体的。读后,脑际就浮现了两个字:吃人。更多深刻的东西,只能跟着正文后面的介绍去领略。很多年之后,我对正文后赏析一类的文字,变得不怎么喜欢了。这类东西不同于古诗和古文的翻译及注释,其实它就是读后感,可它又把自己弄得过于嘈杂,它把原装拆开了,给里面的零件涂上了许多浓烈的色彩,叫你去感知这有多么厉害,有的是那么回事,有的则不然,简直就是胡扯。因此,“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之说还是很有道理的。必须说的是,阅读经典,用心体会,反复思考,是读书真谛。

我在这个图书楼里读了好多本书,能记住的还有李汝珍的长篇章回小说《镜花缘》。这部小说前半部描写了唐敖、多九公等人乘船在海外游历的故事;后半部写了武则天科举选才女,由百花仙子托生的唐小山及其他各花仙子托生的一百位才女考中,并在朝中有所作为的故事。这部书的神幻诙谐的创作手法,勾画出的绚丽斑斓的天轮彩图,让我惊叹不已。通过阅读这部书,我一下改变了对武则天的看法,觉得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皇帝。读书就是这么奇特,可以让人的心胸变得开阔,脑子里大得可以包罗万象。
那时每次离开这里之前,我都会把没有读完的书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下次来时取出再读。但我绝对不会把这里的书带回家,因为我父亲有严格的要求,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拿回家,不是自己的钱一分也不能要。
可想而知,在那个年代,没有谁能独身世外,图书楼也很快被封了。直到我们面临毕业的老初三和新初三复课时,情况才有所改变。学校委派高中的老大哥戚敬华和闫耀存担任我们的辅导员,这是两个非常好的老大哥,他们指导我们自习,给我们解答所有的难题,还给我们读当时很有影响的小说《欧阳海之歌》,在这里且不论作者后来有了什么问题,但小说反映的英雄事迹,一下拨动了我们的心弦,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没有开放更多的书籍。在我参军后的两年里,我除了读红宝书之外,只收到了我认识的滕县驻军某首长警卫员寄来的两本书,一本是《毛泽东诗词》,另一本是《红楼梦诗词》。《毛泽东诗词》我早已背记在心。《红楼梦诗词》让我如获至宝,课余时间我便拿出来阅读。由于毛主席对《红楼梦》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因此《红楼梦诗词》不在禁书之列。其中《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在此之前我曾多次读过,但在荒凉的西北边陲,再次读这首诗,心情似乎格外沉重。因为那时战争真有随时爆发的可能。“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标语到处可见。我们指挥连除了训练之外,就是挖地道,做打核大战的准备。《好了歌》来的真是时候呀,我也仿佛一下看透了生与死。是呀,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不知怎的,我心里一下冒出辛弃疾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当时我十七岁,显然被辛弃疾的这首词感染了,一股英雄气油然而生。我走上戈壁,极目远望,正是王维的诗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只是那孤烟不是烽火台燃起的浓烟,而是远方四零四工厂高大烟囱冒出的神秘而漂亮的白烟;那河也不是真正的大河,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小海子,被汽车在大戈壁轧出的车道串联起来,在浑圆的落日下,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长河。我突然有了写诗的冲动,想抒发一下浑身的英雄气,想赞美一番大漠边陲的雄奇与壮阔。也就在这个时候,过去背记的许多古诗词在脑海里纷至沓来,让我吟咏许久,不能自已。后来,就真的有了自己的诗句,我便在心中默写起来,当然不是古体诗,是白话诗,就是所谓的新诗。回到营区后,我便把默写的诗记在了一个学习本上。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我拿出来看时,竟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自言自语道:写的什么玩意儿,这哪里是诗呀?那时我常想,古人写的诗怎么就那么好,而到了我们这个时候,写来写去,就这么不像诗了呢。但这想法并没有使我打消写诗的念头,我只是更加用心去琢磨何谓诗意了。
依然找不到如何写新诗的书,依然是自己摸索与求索。我二十岁的时候,开始在报纸上发表一些短小的组诗。后来,我在《解放军文艺》、《甘肃文艺》等刊物上发表了一些短诗,没有多大的分量,倒是很生动地反映了边塞战士的生活,我也乐在其中。
那时我们单位已搬到了下河清。一九七七年国庆期间,《甘肃日报》用了几乎一整版的篇幅发表了我的抒情长诗《唱给祖国》。这首诗还被甘肃人民广播电台用配乐诗朗诵的形式播了出来。我记得那是个中午,大家刚吃过饭从饭堂出来,礼堂前的喇叭正播送这首长诗,很多人驻足倾听,很多人见到我都说诗写得好,我第一次为自己的作品被那么多人说好而激动不已。我的自信和对文学的追求似乎在那一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了。
下河清离酒泉市很近。只要星期天不值班,我都会请假乘班车去酒泉市区的新华书店买书。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听说来了许多解禁的名著,但柜面上却看不到,于是我就找书店的管理员,让他给我想想办法。管理员是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聊了一会儿,我请他到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碗上好的羊杂面,很快就成了朋友,买书自然不成问题。在那之后的几年间,我的工资有近三分之一花在了买书上。四大名著,三言二拍,《儒林外史》、《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东周列国志》、《官场现形记》、《茶花女》、《基督山伯爵》、《红与黑》、《永别了,武器》、《老人与海》、《太阳照常升起》、《九三年》、《悲惨世界》、《俊友》、《普希金诗选》、《贵族之家》、《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与《复活》等等等等,我不停地买,业余时间差不多都用在读书上了,我读得很快,一个星期能读两本,说是恶补一点也不过分。不过,恶补也有恶补的好处。你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让自己空空如也的大脑,一下有了那么多性格不同、经历不同、人生结局不同,却都有着自己生命光芒的人物。你的认知很快丰富了起来。许多年以后,你再翻阅这些书,你的认知肯定会有变化,但最初的阅读带给你的那些心理上的、美学上的冲击,是无法替代的。
我买书读,也借书读,也把自己的书借给别人读。那个年代,借书读是一个人人都有过的经历。只是我借出去的好多书没有回来。尤其我二哥寄给我的那部民国时期出版的精装本《石头记》,借来借去,最后不知到了谁的手里,没有回来,这事直到今天想起来心里还有些许不快。
尽管如此,几年后,当我拿到调往济南空军政治部的调令,从西北的清水车站托运行李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全部家当就是几大木箱子的书,它们很沉很沉,里面像装了石头一样。
四、人生紧要处,好伴是读书
那时跨区调动非常难,有难于上青天之说。而对于我,似乎来得过于容易。一九八四年十月,我作为一名重点业余作者,到北京参加了空军创作会议。会议期间,一天晚上,济南空军政治部宣传部的于部长来到我的房间,问我愿意不愿意到济空来做专业的。我一听就说,当然愿意。于部长和我聊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前告诉我,别声张,由他来办这件事。而我真不敢奢望这件事能够办成,因为跨区调动实在太难了,活动了好几年没有办成的事例有很多。但令我感到惊奇的是,两个月后调令到了,一九八五年初,我被调到了济南空军政治部创作室从事专业创作。我离开西北后,听说有不少人说,咱们的人才叫人家挖走了,真可惜啊。但对我来说,阔别故乡十七载,重又回到这个有着浓厚的文化气息的家园,不仅有一种回归的感觉,还有一种如鱼得水的兴奋。
我的好朋友黄强,那时已调进滕县文化局,他见了我总是说,太顺了,太顺了,顺得不叫招!有一阵我确实怀疑过这件事的真实性,不过只是短暂的瞬间性的,很快就会回到正常。
我调到济空后,开始了职业创作生涯。那时候,干什么都要文凭。我没有选择去山大或山师脱产四年学习,而是选了两年可以毕业的电大,好处是一边写东西一边上课,两不耽误。然而上了电大才发现,学习任务太重了,两年里,汉语言文学要考的功课有二十四门,不管是谁,不及格过不了关。天哪,恶补又来了,不补肯定是不行的。好吧,古代汉语,现代汉语,中国古代文学史,中国现代文学史,中国文学,外国文学,哲学,美学,中国古代史……读呀背呀,应付考试呀,结果两年后我拿到了毕业证书。我在上电大期间发表的一些小说,常被来自山东大学的代课老师拿到课堂上摘读某一段,发表在《山东文学》上的短篇小说《翼围》约七千多字,王老师竟全文读给了大家听,还说,我的学生里有能写出这么好的小说的作家,真叫我高兴。

作者创作照
值得提及的是,在第二学年,我还被邀请去山东大学讲了几堂课,内容是大学课本上没有的关于新时期军事文学的话题。对我来说,实际上就是一次新时期军事文学阅读的检验。我只好再次捧读《西线轶事》、《高山下的花环》、《红高粱》、《灵旗》与《射天狼》等作品,然后把我对新时期军事文学的理解,从发生到发展到壮大的过程,以及我对这些作品的看法,从思想性到艺术性,从现实意义到历史意义,一二三四五等等做了充分的备课。当我在讲台上讲完之后,没想到山大的同学对我的课给了很高的评价,一是笑声和掌声,再就是下课后不少同学让我在他们的笔记本上签名留念,那叫我真是感动。
对我来说,两年的电大学习,不管恶补也好,死记硬背也好,却是第一次让我完整的、系统的、高效的完成了汉语言文学的学习,并考试合格。这对我的人生与写作都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再加上我原先学的空军指挥引导专业打下的底子,使我渐渐发现自己对于军旅生活,以及对于人生的审视与关照,眼光较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这时我知道自己变得成熟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是读书的好年代。彼时拉美文学爆炸的冲击波来到了中国,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与《族长的没落》,卡彭铁尔的《人间王国》(载《世界文学》一九八五年第四期),略萨的《绿房子》及《城市与狗》,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集,以及科塔萨尔、富恩特斯等作家的作品,让我们看到了魔幻现实主义的神奇。读魔幻现实主义,学魔幻现实主义,中国文坛上刮起一阵模仿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热风,而且持续了多年。
越来越多的书可以读了。我每次外出参加笔会,都会收到组织者发给的几本书,其中有经典作品,福克纳的,卡夫卡的,海明威的,托尔斯泰的,肖洛霍夫的……也有哲学和美学一类的书,让人大开眼界。
这个世界好书真的太多了。但又让人感叹的是,即便一个人穷极一生,能读过的经典大书也不会超过万分之一。如《二十五史》,你能读过其中几部呢?诸子百家,你能读过其中几人的呢?仅中国先秦时的著作,你能说清楚道明白的有几部呢?国外的,仅法国被称为“现代法国小说之父”的巴尔扎克,他的《人间喜剧》包容了他一生创作的九十一部小说,你能读过其中的几部呢?《红楼梦》已被几代人研究了,现在还有人在研读,四平八稳的,细读,精读,让思维的光束在《红楼梦》的字里行间里扫描,唯恐遗漏了什么,这样的读书只存在于红学的研究者,不适合大众,否则你会被饿死。你的精神生活和物资生活会对你的读书提出硬性的要求,读书必须对你的精神生活和物资生活有帮助。
光阴似箭,人生匆匆,好书相伴,且读且行。

二〇〇三年年底,我的创作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地界,我要写五十集电视剧《墨子》的剧本,在此之前,我对墨子知之甚少。滕州墨子办主任李广星送给了我几本书,其中有一本是他写的《滕州史话》。这部书里有墨子、鲁班、孟子见滕文公、孟尝君、奚仲、毛遂、三国五邑、北沙河惨案、滕县保卫战、滕州八景等等等等,基本上将在滕州地界出现的历史名人和历史故事以及人文景观与考古发现,都做了比较详实的述说。后来我又看到其他人写的关于滕州的文章,尤其三国五邑,基本上都差不多。李广星的《滕州史话》在我看来,依然是最好的读本。但《滕州史话》里有关墨子的内容很少,这与五十集电视剧要求的,要在一波接一波的波澜壮阔的史诗壮举中塑造墨子,相距太远。而其他的几本题名墨子的书,有的是解释墨子的兼爱、非攻、节用、节葬等十项主张。有的写了墨子的一些小故事。有的论述墨子的思想。基本上没有一部史诗大戏想要的那种震撼人心的剧情。怎么办?剧本怎么写?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读书,去书中寻找。我必须了解墨子生活的那个时代,必须知道儒墨相争是怎么回事,必须深度认知墨子的思想是如何伟大,然而实现起来又是如何困难,我必须……我突然觉得我过去读的书还是太少了,不够用。于是我又开始了急用急学恶补式的读书。实际上有些书是温习。温故而知新,这时候体会得更深。
好吧,就从《诗经》开始。接着《论语》。《楚辞》也读。在西汉司马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我看到记载墨子只有二十四个字:“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当然这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有很大关系。不能不读吕不韦的《吕氏春秋》中的墨家部分。刘安的《淮南子》中有二十四条关于墨子言行事迹的介绍。史实之丰富,评价之公正,在诸子之林中无出其右者。范文澜的《中国通史》,其中的先秦部分和墨子的章节,是我看到的现代史书中记载最好的。《春秋》、《东周列国志》、《封神榜》、《战国策》、《孙子》、《鬼谷子》……凡是能想到的、能找到的、能借到的、能买到的,我都托人弄了来,我在九十天时间里匆匆读了约三十多部书,平均三天看一部,当然不可能全读,只读我想看的部分。我边看边记边写,各种卡片塞满了几部影集。我曾经对越国是否迁都琅琊,十分关注。我找了很多资料进行研究,《越绝书》和《吴越春秋》两书记载:越王“勾践伐吴,霸关东,从琅琊,起观台,台周七里,以望东海。”越都在这里共历八王,历时二百二十四年。但这个记载由于后人考古没有发现任何证据,于是有人写文章否定了越国迁都琅琊的记载。最后我在写作剧本时保守选择了会稽为越国都城,因为会稽山上有越王城故迹。
总而言之,我的创作又一次和读书紧紧相拥,我在读书中找到答案,我在读书中找到灵感,我在读书中找到诗与故事,我在读书中找到想象之源,我在读书中找到戏剧灵魂,我在读书中发现自己的不足与长处,我在读书中变得年轻,我在读书中让诗情、激情与豪情找到爆发的空间……
当我写出九十万字的剧本,当这个剧本得到评审们的肯定之后,回头看,真正让我感动的不是剧本本身,而是这个剧本产生的过程中,一直与我结伴而行的伙伴,就是读书,因为有了读书相伴,一切都变得那么畅达与美好。
五、读书生生不息
二〇〇五年五月的一天,我和老伴去黄山旅游,火车在合肥站停靠后,一位十八九岁的学生模样的小伙子走进了我们的卧铺车厢,他在我们对面的下铺坐下后,接着从背包里摸出一本书,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车开了。坐在我旁边的老伴用胳臂肘轻轻碰了我一下,我转脸去望她,眼里充满疑惑,她抿嘴笑了,好像笑我呆傻。我便移开眼睛,去望对面的小青年,我看到他读的书是《击落摩羯星》,是我几年前写的。我想,还真有人读我写的书,眼见为实啊。

小青年是个感觉敏锐的人,他意识到有什么发生了,于是抬眼望了我一眼,这一望他愣了一下,然后去看书的作者的照片,然后再看我,然后把书的作者的照片那页对向我,说:“叔叔,是你吗?”
我说:“是。”
他笑了:“这么巧。”
我问:“为什么读这本书?”
他说:“估计今年高考作文会有科幻的,都这么猜。”
我说:“高考作文有过科幻的吗?”
他说:“有过,九九年的题目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
我说:“读这本书,会有帮助吗?”
他说:“是同学推荐的,撞机事件预想很准,又是写南海,开阔一下思路。”
我问:“你今年高考?”
他说:“是的。”接着问,“叔叔,你为什么写这样一本书?”
我说:“出于忧患。南中国海,在近未来会成为大国军事斗争角逐的战场。不管你如何回避,总要到来。我的书只起到提醒的作用。当然,作为一部小说,故事是虚构的,里面有点科幻,但大多是近未来的预想,军事上还是真实的。”
他问:“你怎么那么熟悉美军的情况?”
我说:“靠读书,靠读各种军事杂志。”
他问:“面临高考的学生,如何读书?”
我说:“照老师说的做。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将了,必须听他们的,这是在中国,中国的考试制度决定了这些。”
他说:“我父母也这么说。功课是第一位的。”
我说:“对。能把功课里的书读好读透,你的青少年学习阶段就没有虚度。”
他说:“如果我考上大学,假期里读些什么书好呢?”
我说:“你家里有什么经典的书,你读它就可以了。”
他说:“用手机阅读是不是也不错?”
我说:“用手机阅读已如同开闸的洪流,势不可挡了。当然不错。”
他说:“叔叔,认识你真高兴。”
我说:“回去抓紧最后这些日子,读好你的功课,好好备考吧。”
在黄山车站下车后,望着这个男孩子消失在出站的人群里,我对老伴说:“读书生生不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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