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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宜芳《盲事》| 第六章 “要救济”的悲喜剧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5-09-23  浏览量:  栏目:文章资讯

1、以往,吕粮囤家的生活还说得过去,人家骑马咱骑驴,后边还有步撵的。我这里说生活,不说日子,是说不能与那些过日子的人家相提并论,没有院,没有房,缸里囤里没陈粮,常被那些过日子的主,称之不过日子的人家。虽说吕粮囤不过日子,但人家有个好媳妇,媳妇就是家中的摇钱树,能给人家测个字,算个命,上嘴唇和下嘴唇一碰,钱就来了,旱涝保收,比摆弄二亩地的坷垃头都管乎。每每吕半仙遛乡算命回家,可谓是满载而归,身上鼓鼓囊囊装满银元票子,每当此时,全家人比大地主家还会奢侈挥霍,那段日子比过年还过年,干巴鱼子炒辣椒,宽粉条子炖猪肉,尽吃尽盛,那真是满嘴淌油。

挣钱不挣钱,混个肚子圆。

但如赶上三九下大雪,三暑连阴雨,特别是赶上破除迷信,整治“牛鬼蛇神”的风头上,一月半载出不了门的情况常有,也挡不住稀糊涂水子混日月,吃糠咽菜的情况亦屡见不鲜。

吕半仙常说,他家的日子属家槐豆子似的,粗一股子细一股子。

来的容易,去的也快。

实在是断了顿了,缸见了底了,吕半仙还全使上最后一招,那可是一般人运用不了的杀手锏。

要救济。

我们国家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那段时间里,实行过“救济粮”政策。救济救济,救急不救贫;救命不救人。不到饿死人的阶段,是不会发放绪命粮的。因之,发救济的手续十分繁琐、苛刻,高不可及。要十户联保,生产队推荐,大队长点头,支部书记批条,贫协主任审查,民兵连长、团支部书记、妇联主任、治保委员、大小队保管员,去家里调查核实,各方面的情况全部合乎要求,还要去大队接受半天的教育,也就是说要干部们轮流训斥。等批下来一星半点的芋头干子,也得个十天半月,真有饿死人的,等批下来救济,也早发完丧了。

要救济是个难活。难于上青天,不到饿死人的关口,谁也不动这个心思。 

要救济还是个技术活。是说虽难还可以操作,还有捷径可走,尚留空子可钻。吕半仙驾轻就熟,可称之为“高手”。

高手出招:点到为止,一击制胜。

每次出击,都要掐掐算算,不打无准备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充分利用天时、地利、人和,排查天干、地支、人癸,选择黄道吉日。

这就给了大家一个概念,人家吕半仙能要来救济,人家是算命先生,能掐会算,推上好日子了。其实说选择黄道吉日,那是摆的“迷魂阵”,生怕其他人看出了蹊跷,本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儿“独门暗器”,捂上盖上,变得快当,方可攻无不克。如果摆在明眼里,人人会用,家家效仿,谈何独门,还算暗器?

其实,看黄道吉日,仅为噱头,她是听杨树梢子上的大喇叭,她是访大队是否贴标语、插红旗,是否要开什么大会,或说上级领导检查了,或说外地兄弟单位来参观了,那就是她要选的黄道吉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天赐良机也。去大队要救济之前,还要精心梳洗打扮一番,所谓梳洗打扮,并不是换上新衣服,抹上雪花膏,搽上桂花油,而是把平时外出做生意,那先生牌的服装换了下来,找一件又脏又破补满补丁的烂褂子,还硬破的不够,要再撕破几条,扯旗相似;脸上抹几把老灰,哭几行眼泪,流几道鼻涕,这才算收拾停当,准备充分。

此时,吕半仙侦察地相当准确,上面正好来了一队检查指导工作的领导,红旗大队吗,时而八往的就会来一批检查指导的,参观学习的,每次来都要引以重视,认真接待,红旗大队的红旗,有一半就是领导和兄弟单位的吹风,才能不息的飘扬下去的。此时,吕家沃里的大队书记吕跃进正在大队会议室里接待上级领导,汇报吕家沃里的大好形势: “……乡亲们让你当这个书记,就是让你为大家谋利益,就是让你领着大家吃上饱饭,如果连乡亲们的肚皮都管不饱,还要你这个书记干什么?当前我们吕家沃里的形势是一片大好,是大好不是小好,整个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会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会场外,传来了盖过雷鸣的呼叫声。

关键场合,关键时刻,吕半仙及时地,猝不及防的出现,一出现就不同凡响,又哭又喊,又叫又闹,呼天扯地……

正听着汇报的各级领导们一下子愣了;

正汇报着的支部书记吕跃进,也一下子楞了。

连久经沙场的吕跃进也不得不停止了讲话,转脸去望民兵连长,一望,这就是责怪,这就是命令,民兵连长、妇联主任、团支部书记,都赶紧往会议室外边跑。

在外边哭得正响的,正是吕半仙:“不得了了,了不得了,饿死人了,人饿死了,我家两天没揭锅,大人小孩两天滴水没沾牙,俺可是三辈子贫农,老头子还是全县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吕家沃里还是红旗大队,活活饿死人没人问呀,唉唉呀――”

这些话吕跃进听得清清楚楚,他相信,领导们也一句不拉的全听去了,他埋怨他的下属,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不干活拿着工分是干什么吃的?救场如救火不知道,怎么这么拖拖拉拉,磨磨登登……?

众下属们终于来到了外面,吕半仙正要闯进会议室,会议室的领导众目睽睽,所以也不敢有什么粗野的大动作,只有连拉加拽,拉到了旁边民兵们的休息室,关门、堵窗,严加封锁,如临大敌般的伺候着从天而降的瞎老奶奶。

本来特别顺利的会议,本来是一次可以扬名,可以扩大知名度的会议,本来是可以迈上新台阶、登上一层楼的会议,如今却让个本村的瞎老太太搅和成了一锅粥。大喊大叫着饿死人了,揭不开锅了,领导们一定都听明白了的,我讲着话都听得清清楚楚,领导们又不聋?吕跃进越想越气,送走检查团,便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关瞎老太太的房间里。

为了不让瞎老太太大哭大闹,民兵连长把招待领导们的白面条子盛了半碗,还盖了些领导们吃剩的油水菜,瞎老太太正连吃加喝,狼吞虎咽,津津有味呢。吕跃进那个气,气还又不能发觉出来,干跺脚,干鼓肚,指指老太太,指指会议室,指指面条碗,指指民兵连长的脑袋瓜子……手舞脚蹈发觉着。

民兵连长也是一肚子委屈呀,她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还是个五六老十的残疾人,你反正不能你对待四类分子似的绑上她的腿脚吧?你反正不能缝上她的嘴,掐断她的语音吧?又不能让她说话,又不能使用武力,就只能给她盛碗白面条子啦。谁不知白面条子好喝,好几个月没尝过白面了,俺几个人连用牙印印都没有。

吕跃进也只有干生气的份了。

他等着吕半仙吃得舔得干干净净,这才俯下身子,攥住了瞎老太太的手,就如没出五服一样:“我的三婶子老婶子好婶子,比新娘还亲的亲婶子,你怎么给俺戳漏子呀,我小跃进对婶子怎么样?三叔可是全县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为鱼情为水情,咱家丑不可外扬,矛盾不可上交,你不知道上边检查团来了,有什么困难尽管给小侄说,有我小侄吃的就有婶子吃的。你有什么要求,给你侄说呀……”

此时吕半仙,也反攥住吕跃进的手,“哇啦”一声,哭了:“婶子有一线的法子也不敢麻烦大队党支部呀,家里缸底朝天了,一天三顿浑水没有沾牙了……”

 “我知道什么大事,老婶子不就是想要点救济粮,你侄今天当这个家了,给你物批十斤,二狗熊,领婶子到仓库去领。”

民兵连长奶讳叫二狗熊。

“十斤,十斤,俺一家好几张嘴呀,大眼瞪小眼的,十斤瓜干,够吃几天的?啊呀呀――”

  “那就二十斤,二十斤,最高限了。”

  民兵连长迟迟疑疑地说: “那批条……?”

  吕跃进说: “批什么批,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条子以后再补,还能让你坐了蜡烛。”

当时的二十斤救济,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二十手的地瓜干子能装半口袋,那时的地瓜干子皆麦茬地瓜晒的,水份大,晒出来瓢片。瓢片,方言,形容词,如破瓢的碎片一般,弯弯斜斜,有相当的弧度,所以装起来不实落,虚虚乎乎的半口袋,也给人长面子。吕半仙得意洋洋的背着半口袋地瓜干子往家里走,如同凯旋归来的将军一般荣耀,如同算命挣回来一捎马子钱一样富有成就感,一路上连蹦带跳,一路上唱着小曲,一路上有人没人的,她都扬扬脸招呼几声,都要显摆几句:“背得什么?你来摸摸,地瓜干子”

那时有半口袋地瓜干子,就如半口袋银元样。

吕半仙就把口袋虚张声势地往地上一放,还放出来“哗啦”的响声,亦如银元相碰的声音。

于是旁观者,啧啧称赞:“你这个老太太真有本事。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哪里,大队里呗。这是我领的救济粮,二十斤,整整二十斤。”

“什么?救济不好要,那得看谁要,那得看怎么要。我到了大队,条都没写,这不领来了,二十斤。掂掂,沉不?”

就引来夸赞,就引来羡慕,也就有人鼓动着让她讲讲。她就正想显摆来,也就真讲,眉飞色舞绘声绘色不免还点夸大其词自我吹嘘,就把如何大闹会议室,如何喝白面条子,如何吃能让你咽了舌头,但不知叫什么名的菜……还有小跃进如何喊她三婶子,先给十斤,我说不行,后就给了二十斤等等。

这可不是小动静,也引来了一路的嫉妒,一路羡慕,一路夸奖,说吕半仙是诸葛亮再世,刘伯温也不过如此,就得这个样要救济,你给全村开了个好头,你就是我们要救济的带路人……

满口赞扬之词的,大概也有不乏真心赞成吕半仙的智慧和谋略之人,但也不可否定,也有说二话,挑事端,嫌事小,想看热闹者,甚至也有和支部书记有矛盾,拿吕半仙当枪头子使,巴不得看一场鱼死网破好事者,更不乏当时就往大队跑去,向吕跃进汇报刚才的一切,作为讨好支部书记吕跃进的见面礼巴结之人……

吕半仙哪能分清这些,如腾云驾雾一般,感觉老天是老大,我就是是老二,吕跃进能行不,这不还怕我一头。别看咱是女流之辈,又双目失明,咱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咱吕家沃里换二人能行吗?你们要回救济得等八年,咱“咱锅台上揑窝窝,手到擒来!”

吃完那二十斤地瓜干子,吕半仙就支生着耳朵听广播。实际不用她听,就有好事之人专门跑来给她送信:“三婶子,给你说个事,大队里又来领导了,大领导,听说还有济宁州的呢!”

那时滕县属济宁地区管理。

“真的?恁二哥,可别哄你三婶子?”

“你看婶子说的,要说半句谎话我是你儿。这是咱走得近,我才来给你说,你可别露出来是我说的,要是叫小跃进知道了,还不扒我的皮?”

“恁二哥,你尽管把心装到肚子里,你这不是对婶子好吗,我要来救济,你到俺家来喝糊涂,我保证烧得稠稠的。”

于是吕半仙又如法炮制,又哭又闹又咋呼地跑到了大队,果然灵验,轻而易举地又要来一回救济,且屡试不爽。从那吕半仙自以为得计,只要一来参观的,不到半个时辰,吕半仙准到。

俗话说: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度”,知道见好就收。吕半仙似乎有些失算,不识时务,犯了兵家之大忌,得手了几次,欲发而不可收。不分场合,倚老卖老,仗着自己是残疾,在大队部里又哭又骂又喊穷,嘴上没有把门的,把吕家沃里什么样不能见人的事都往外捅。从古至今有这样要救济的吗,有敢这样要救济的吗,谁来骂就给谁救济,全吕家沃里的社员都来骂怎么办?要大队的救济,骂大队干部,败坏大队的名誉,以后谁能保证不捅大漏子呢?谁能保证不出更大的洋相?谁敢保证吕家沃里没有第二个,第三个这样倚老卖老之人,打发一个瞎老妈子,可能再有瘸老头子,或哑巴奶奶……这样大队党支部威信何在?对这样的人也不能一味太宠,适当时间也应给她一点颜色,不要让他认为大队这几个人是白吃干饭的,谁骂给谁粮食,党支部还叫党支部!

吕半仙的行为影响了整个吕家沃里大队的正常工作,引起了大队和支部的高度重视。吕跃进专门召开了党政班子会议,吸收民兵连长,贫协委员,共青团书记,妇联主任参加,专程讨论了对付吕半仙的办法,让大家踊跃发言,各抒己见,本着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制订了对付吕半仙的一整套行动方案。

此时,吕半仙还蒙在鼓里,浑然不知。听到又来人报信:“三奶奶,又来检查工作的了,这次来的官更大,听说是中央、国务院的干部,还不快去要,过了这个村,就赶不上那个店了。”

实际大队根本没来检查的,报信者是党支部派去引诱吕半仙来大队的“托”。当时吕半仙连想也没想,拿起破口袋,就往大队走。实际她感觉到不对劲了,整个大队部静悄悄的,哪有点上级来检查时的样子,但她当时轻敌,没想这么多。她觉得也不需要想这么多,要来救济为原则。一进门就喊呼:“吕跃进吕支书在哪,家里又断顿了。”

吕跃进正在呢,亲自迎出屋门口,还婶子婶子叫地比亲娘还亲,没让吕半仙说话就把早已写好的条子掖到吕半仙的手里:“三婶子,你放心吧,到仓库去取吧,饿了谁,也不能饿了你。你是谁,你是积极分子的太太。”

吕半仙接过了一张纸,嘴里嘟囔着:“那是,那是,还是跃进大侄知道婶子的困难。”边说边忙不迭地往大队仓库走。

仓库就在大队部的旁边,说是旁边也要走上一段路的,都到了庄子外边了,正因为在庄子外,所以盖得相当牢固,墙要比一般房墙厚出一拤去,窗子很小,且安了小孩胳膊般粗细的钢筋,且又高大,是当年盖的娱乐活动中心,必要时,可演电影,唱大戏的。因年景不济,哪还有听戏演戏的,大队就废物利用,改成了仓库。其实说是仓库,哪有多少粮食可存,篮球场大小的房子,仅角落里放了一堆芋头干子。

吕半仙还是兴高采烈,离得老远就咋咋呼呼:“保管在不,来领救济了。”喊了几声没人答理,就用明竿子戳着往前摸。她是来过仓库的,也就摸到了库门,库门又厚又大,过去一直是锁着的,没想到今天用手一推,就“吱啦”开了,也就摸到了仓库里边。这时,又听得“吱啦”一声,自己刚进来,仓库门就“哐啷”关上了,还听得“咯叭”一声上了锁,紧接着,“腾、腾、腾”有人跑去的脚步声。

吕半仙回身想开门,哪还开得动,她跑了半辈子江湖,人又不憨,什么事情解不透?知道这是遭人算计了,知道自己让人关在了仓库里。但明白过来,为时已晚。顿时在里边乱骂乱打,拿着自己的竹竿,在屋内乱舞,只可惜此房太大,四壁的墙太厚,又封闭良好,在里边放大炮外边也听不到。空震得两手生疼,骂得嗓子发干。真可谓,老牛掉在枯井里,再大的力量使不上,瞎子掉到枯井里,只有四周抹拉墙的份。如今和掉到枯井里差不多,吕半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骂人没人听得见。就这样把吕半仙关了整整一天一夜,待吕半仙连饿加累,像软面条一样,瘫倒在地上,连骂人都骂不出来的时候,才去了一个叫“热毛”的保卫人员。那时候,凡是干保卫的,没几个正经孩子。这个热毛就更加热毛,他在党支部里领了“圣旨”,于是更加有恃无恐,找了一个装电池的手持喇叭。这东西喊出话来又响又变音,听不出来是谁喊的。他爬到了仓库的屋顶上,装神弄鬼地向吕半仙喊话: “喂,屋里人听真,你不要装疯卖傻倚老卖老不穷哭穷冒领大队救济辱骂大队干部往红旗大队上抹黑,你至今还搞封建迷信算命打卦牛鬼蛇神黑心不死该当何罪?别仗着你是瞎子属花生的论堆了大队怎么不着你,劳改队里瞎子多着呢,全都戴着手铐一天只吃八大两还得一圈一圈地推磨……”

吕半仙听见来人后,拿起杆子往声音处就追,不料一头撞在墙壁上,额头撞了个大疙瘩,一下摔倒在那里。热毛哈哈大笑:“还想打我,你来呀,来呀,打不着我不算本事。”

吕半仙起身又追,又撞在另一面的墙上,这次把头撞破鲜血直流。

热毛又笑,这回笑得和鬼哭似的:“你不是说你是吕半仙吗?你不是说你能算命吗?你不是说你未卜先知吗?你怎么算不准我在哪里,你怎么算不准墙在哪里,你怎么还直奔墙上碰?再来呀,看看你能算准不?……”

吕半仙又起,又撞。仓库很大,给吕半仙充分提供了用武之地。

等到闺女们把吕半仙用排车拉回家后,吕半仙的头上碰了七八个血窟窿,老蓝褂子已被鲜血染红,连伤加累,还有一两天混水没有沾牙,早已昏迷不醒了。

 

2、吕半仙大病一场,五六天方能起床。

但吕跃进并未就此罢休,他想的不是自己,想的是一级党组织,想的是党的形象,党的威望,党的权威。权威,权威,即要有权,还要有威,有权无威豆腐官而已,做不长的。过去的皇帝不也是圣旨一道,金口玉牙?当今领袖,不也是最高指示,一句顶一万句,放之四海而皆准吗?他多次放出话去:“别看着书记官不大,也代表党的一级组织,称得上吕家沃里的‘土地老爷’,我叫谁当兵,谁当兵,叫谁上学谁上学,叫谁是人谁是人,我叫谁是鬼谁是鬼。”

镇得社员们汗毛眼子乱炸。

那时候基层干部抓工作,时兴地搞“阶级斗争”。

正所谓:“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阶级斗争是纲,其他都是目”……

试想,都是一个村子里住着,屋搭山,地连边,低头不见抬头见;一笔写不出两吕字,三辈以前是一家,一揸没有四指近,断了骨头连着筋;就算不是一个姓的,那也沾亲带故……论人情世故,那还能大公无私?

但什么事情一提到阶级斗争的高度,就会势如破竹,迎刃而解,无产阶级专政面前,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亲不亲,阶级分。管你七大姑,八大姨,“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你乱说乱动,如若乱说乱动,立即取缔,予以制裁”!

党的一级组织,对付一个瞎老妈子,还不是伸手不拉掉头上的一片草叶那么简单。当时支部就草拟了三条措施,打算分两步走。

首先召开党政两套班子骨干成员会议,吕跃进是吕家沃里的党支部书记兼大队长,两套班子一担挑。按说大队是分管生产的,对付一个瞎老妈妈,属于意思形态方面的斗争,但吕跃进强调:这个瞎老妈妈,算命打卦,大搞牛鬼蛇神,搅闹大队党支部,与党公开唱对台戏,已经影响了革命也破坏了生产,我们要坚决打击,不能手软……

当时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一个副大队长说:“不就是个五六老十的瞎老妈妈吗?”

这个副大队长还没有说完,就让吕跃进义正言辞地打断了:“我看班子里的同志也没有崩紧阶级斗争的这根弦,没有提高到阶级斗争的高度去认识,这是单纯的要点救济粮吗?这是搅闹党支部,这是给吕家沃里这面鲜艳的红旗抹黑,也是给我们的党抹黑!这是封建迷信牛鬼蛇神与无产阶级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你死我活的斗争,万不可心慈手软,切忌姑息养奸,阶级敌人是屋檐底下的葱,皮干叶烂心不死,只要给他们适宜的条件,就会死灰复燃,反攻倒算。我们要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一上升到阶级斗争的高度,尚有些意见的人,也息气禁声,服从斗争的大方向。最后决定:对瞎老妈子的管制,由支部书记亲自抓,分管成员具体抓,保卫股抽调专门人员,轮三班倒进行监视。然后还有一招“杀手锏”,让积极分子吕粮囤,明当“监察”,暗做“卧底”,面对面,背靠背,二十四小时靠上抓。将瞎老妈子,批倒批臭,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其永世不得翻身!”

 

3、好多天没出去“报告”了,苦苦地蹲在家里,吕粮囤有些冷落感。无所事事之际,倚在南墙跟里,支生着耳朵听杨树梢子上的大喇叭,最盼着的就是那句:社员同志们注意了,下个通知,吕粮囤同志到大队来一趟……山东人嘴邪,想嘛嘛到,不过不是大喇叭,是通讯员专程跑到家里来,让吕粮囤去大队商量事。

吕粮囤很高兴,全身的细胞都兴奋起来。他知道,一定又有什么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在等待着他。仗着轻车熟路,把盲竿子往胳肢窝里一夹,三步并作两步,可以说,是小跑着,来到大队的。

支部书记吕跃进亲自接待了他。按照往常的工作方法,先表扬,再批评,然后再切入正题。所谓表扬还是那老生常谈,什么“眼瞎心不瞎”、“书记领着上茅房”……不过由于吕跃进仍心中带着怨气,那些表扬话里也暗藏着讥讽,用村里的流行话说,叫对着鸡窝门放屁——讽刺带打击(鸡)。

不过,积极分子吕粮囤,积极地有些单纯,既看不出什么眼色,也听不出话里有话。还在那里捋着胡子过河——过度谦虚(过渡牵须):这是党领导得好,党支部教育得好,支部书记头带得好。我一定加倍努力,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有一份热就发一份光,拼上我的百十斤,也要拉革命车,不松套,一直拉到共产主义,不怕累倒井台上……”

吕跃进知道吕粮囤,又想说推水车的事,因为推水车累晕在井台上,先进事迹传播到县里,好多媒体争相报导。吕粮囤又云里雾里好多天,见人就想说推水车的事,也天天出工去推水车。如今下了大雨了,没了抗旱任务,生产队里也就不推水车了,因此分外寂寞。支部书记找他谈话,认为又来了新任务,登时就有了精神:“书记,书记,大侄书记,是否又推水车?”

吕跃进也笑了:“我说三叔呀,你推水车推出瘾来了,时时不忘推水车。”

吕粮囤笑笑:“嘿嘿,你三叔人老眼瞎,你说要不推水车,我还能怎么作贡献?”

  吕跃进感到有了谈话的切入口:“三叔呀,咱先不说推水车行吗?你是全县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不能混同于一般老百姓了,推水车谁不会推,推水车谁不能推?要找推水车的,咱吕家沃里我能找两千。”

  “那,那……”吕粮囤不知道党支部要自己干什么。

吕跃进因势利导:“我的三叔呀,咱积极分子还有更大的任务,你不能光低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

  “那,那,书记大侄,你知道你三叔我两眼双瞎,抬头低头都看不见路呀,只能用明竿子戳达。”吕粮囤说得特别认真。

  吕跃进也憋不住笑了:“我说三叔同志,我说的那个路,不是脚底下的路,是方向、道路,是让你看清毛主席指出的路,是让你绷紧阶级斗争的弦。你身边就睡着牛鬼蛇神,你还打着呼噜憨睡,这些年你察觉没有?”

  一句话把吕粮囤说得一惊,他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书记,书记……”亦不敢叫大侄了。

  吕跃进提高了声音,一副严肃的样子:“三婶子算命打卦,四处吭诓骗钱,是封建迷信牛鬼蛇神不是?你们一家吃的喝的是不是她算命搞迷信骗来的?你要是平常的社员也就罢了,你是全县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在这个问题上,咱们支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果上级知道了,你怎么解释,我怎么解释?这是往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的称号上抹黑!”

  吕跃进说的这些,说平常也平常,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都是媳妇挣回钱就花,背回来东西就吃。你要是说严重也真是怪严重的,经这么上纲上线一说,条条都戳在了吕粮囤的“死穴”上。他有些懵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吕跃进乘胜追击:“吕粮囤同志,你家属前些天大闹党支部,给党抹黑,给社会主义抹黑,给党分庭抗礼,你清楚不清楚?你可是一家之主,你可是他的男人,如若说你背后指使,赖屈你没有?你有什么证据说你没有指使?可多少次你都是不闻不问,听之任之,让我怎么给全体社员交待,怎么给党交待?”

  说到这里,吕跃进嘎然而止,整个屋子死一般沉寂。

吕粮囤如挨了当头一个闷棍,他彻底被吓住了,震住了。他虽然两眼一抹黑,但这几年也是出入官场,见得世面不少。他知道这些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吕跃进这个吕家沃里的“土地老爷”,真的能叫谁是人,谁就是人,他让谁是鬼,谁就是鬼。叫谁戴黑袖章谁就必须戴黑袖章;让谁清早去扫大街,谁就得扫大街。那时候党说了算,而吕跃进是党支部书记,那就是吕家沃里的“党”。

细想想人家说得也不无道理,自己的媳妇就是上外算命打卦去了,瞒外人瞒不了自己,算命打卦那就是骗人的,又是“破解”,又是“调治”,那就是坑人钱财,和神妈子没什么两样,自己这些年吃的喝的,还就是坑诓拐骗的钱……当了这么多年的“积极分子”了,怎么没有想到牛鬼蛇神就睡在自己的身边,说到底就是政治嗅觉不敏锐,阶级斗争的弦绷得不紧……他也明白了吕跃进让自己来大队的目的,两手拍得他那瘦骨嶙峋的鸡胸脯啪啪响,向吕跃进表示:“大侄,不,吕跃进书记,你说怎么干吧。党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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