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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宜芳《盲事》| 第四章 算卦恐惧症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5-09-19  浏览量:  栏目:文章资讯

1、吕粮囤要出生意了,活菩萨像伺候进京赶考的举子一样,为儿子做了精心的准备。

请东街的裁缝给儿子量身定制了一套蓝士林的长衫,黑色丝绸马褂,又去滕县城里给买了一顶六块瓦的红疙瘩帽店。那时候士林布,又称“洋斜子”,是刚传到乡下的斜纹布,称“洋布”,时为奢侈品。

盲人溜四乡的算命打卦,说白了是要饭的生意,和倚门框唱门要饭差不哪去,常常溜一上午不发市,连碗丸子汤混不上。别看混不上碗丸子汤,就是三天不吃饭,那也属先生牌的。既为先生,那就不同于趟墒沟的老百姓,穿戴上那就得有一定的讲究。

长衫,村人们称“大褂”。在清代,是有功名或有学问,最不济也需在街面上开两间铺子的人才能穿得。到了民国,虽少了这么多讲究,那也不是一般人想穿就穿的。穿大褂不在穷富,即便有个几十亩地,养了几具牲口,但连学堂都没进过,连城里的澡堂子都没泡过两回,抠抠屁股,啧啧指头,屙个豆也要回头捡吃了,这种“肉头侯子”,是不穿大褂的,因还要下地干活,穿那劳什子不方便。

鲁迅《孔乙己》中“长衣帮”与“短衣帮”对立的描写;老舍《龙须沟》里的程疯子,穷得要死也不愿脱下他那件千疮百孔的破大褂的讲述,便可窥得一斑。

这里地面上也流传两句俗话,叫“常穿大褂没有遇不到亲家的”;“穿着大褂日狗,人物人不办人物事”。从另一方面佐证了穿大褂的讲究。

吕粮囤虽没眼,虽没文化,但出生意算卦了,那就是先生牌的了,因此穿长袍马褂也无可非议。但他有眼时也没穿过这劳什子,乍把这东西箍在身上,却拿捏地不会走路了,弄不巧就踩大褂边儿,走路绊跟斗。为此,活菩萨还专门请了在城里干过商号的大掌柜,他们旁院的一个二叔,来规范、辅导吕粮囤。功夫不负有心人,就那么手把手地练了几天,也就有了些皮毛,甚至像模像样的了。如:在挽袖口的时候,要挽马蹄袖,露出领口、袖口的“三白”;坐下来的时候,都是很玩帅地把大褂的后摆往后一甩,而且甩得用力、潇洒,甩出那很清脆的“哗啦”一响,然后方才落坐。那样,让臀部的裤子挨着凳子面,大褂才不会出褶;走路时,先抬脚把大褂边子踢了出去,这样不绊人,也有范。也就有了一步三摇,三步九拽的先生模样。

活菩萨还亲自为儿子缝了捎码子,所谓捎码子很像旧时生意人的褡裢,不过褡裢是硬布的,短且宽;捎码子是软布的,细而长,往肩膀一搭,两头能装好多东西。还从南方让人专门捎来一根实心的紫竹明竿子,上面还镶了铜头,吕粮囤惟把此明竿子视为珍宝,一刻也不离左右,睡觉时都搂在怀里。解放以后那竿子还在,已被使得油光水滑,铜头光明铮亮,很像文物上的包浆。

刘太乙赠给了徒弟一整套算命家什,包括卦合、卦盘,遛乡敲的云牌。云牌很像戏台上敲的铜锣,响铜做成,和铜锣不同的是,云牌当中有个突出的脐儿。两根丝弦吊起,栓在一根木制的手柄上。手柄当中牵出根筷子一般的细细的竹棍儿。棍儿顶端有圆圆的锣锤,算盘珠像似,长度正好够得上云牌的脐儿,只要一只手提着,手腕儿轻轻一抖,就会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算命的盲人对云牌特别崇敬,视若神物,平时不会让外人观瞧与抚弄的,过年过节则要摆上供桌,顶礼膜拜,让其䞍受香火。脐儿两边,还要贴春联,“云牌一响,黄金万两”。

第一次出门算命,活菩萨亲自跟着,七十多的人了,还是小脚。三寸金莲原本就为束缚女子,使其大门不出二门不到的。年逾古稀再扭着小脚跋山涉水,活菩萨也是拼了老命的,两个没出过门的瞎孩子初出茅庐闯荡江湖,活菩萨怎能把心放在肚子里?

一切准备就绪后,一家人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活菩萨走在最前边,手里扯着儿媳妇的明竿子,儿媳妇肩上背着一家人的行李,右手拽着自己的明竿子。跟着活菩萨往前走,左手还要扯着吕粮囤的明竿子,拽着他走。吕粮囤长袍马褂,肩上搭着捎码子,左手攥明竿子,右手领云牌,这是盲人算命的招呼,就像卖油的敲梆子吹糖人的敲镗锣一样,遛乡的算命盲人先生就敲云牌,男先生敲一响,女先生敲两响。

队伍不长,但是很惹眼,每走到一个庄子,村人们就像看西洋景似的,一围一圈的。因为刚出来不远,老亲四邻的,大多认识活菩萨,就有多嘴的人打招呼:“哎哟,吕大婶子吧,后面的这是你儿媳妇,长得真俊,一掐一汪水,就给天仙似的……”

活菩萨就脸上露出不乐,她最不喜欢有人当着儿媳的面夸她儿媳贬她儿子。

当中也有明白人,就会接过话头来:“你看这儿子打扮地和先生似的,马上就要抱孙子了吧……”

活菩萨此时就会分外高兴,满脸的老褶就会笑得和菊花似的:“快了,快了。儿子也出生意了,城里刘太乙刘真人的门下,跟着关门学了三年!”

人群中就有人“啧啧”地发出声响,那是表示赞赏和羡慕。

活菩萨就拽了拽竿子,继续往前走,活菩萨不想让儿子在附近算卦,屋搭山,地连边的,今天不见明天见,活菩萨撂不下这个脸来。

于是就扭着小脚,一步一咬牙地继续走,走出十里开外,走到了一个活菩萨从没去过的地方,连庄名儿也没问清楚,只看见是一个大庄子,村头坑崖的树荫下有很多人,活菩萨就说:“行了,出生意吧。”

儿子说:“再走走吧,再,再走个庄吧!”

好像穿了这一身滑溜,不是出来算卦,而是为了走路似的,看他的那意思,真想那么一直走下去。

活菩萨说:“这走得就不近了,你还想上云南敖儿国?”

“这,这……”吕粮囤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有些结巴。他过去从没结巴过的。

活菩萨说:“快敲牌子,吆喝,再走天就黑了。”

吕粮囤万般无奈,拎云牌的手就抖一下,想敲它一响。敲云牌是个最简单的活,手腕子稍微地一抖就能发出一声脆响。在家这些天,那是练得滚瓜烂熟的。可是他的第一下云牌竟没敲出声来,手就像人家的手似的,自己管不住,还筛糠一样的乱颤,云牌“噼叭”一声掉到了地上。这是个不好的兆头,在江湖上,是犯忌讳的。

活菩萨知道:儿子临阵害怕了。

活菩萨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云牌,照着儿子那还在抖动的手狠狠地一巴掌。

一巴掌打得儿子像稀泥一样,一腚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起:“娘,娘,我实在不行了,我全部都忘了!”

活菩萨也害怕了,这三年砸锅卖铁倾家荡产凑起的学费,这三年儿子没日没夜的苦读,这三年像等上神一样的等待,这三年一分一秒都是活菩萨掐着手指头算过来的。全家人等的这份希望,难道这一下子就鸡飞蛋打了?活菩萨抱着儿子,像安慰懵懂幼儿一般:“孩子,你沉沉心,你再仔细想想,三年呢,你学了三年呢,三年长着呢,你都学了什么?”

儿子抖抖索索的掉下泪来。

活菩萨大哭一声:“我的小爹,你可别吓唬俺,吓死我这老嬷嬷不要紧,你们还得过一家子人呢?”

儿子沉了沉心,咬了咬牙,说:“没忘,还没忘,你让她先给敲,先吆喝吧。”

于是三人才站了起来,继续走,不过换了个位置,儿媳妇走在了最后,只有走在最后,才能腾出一只手来敲云牌。

活菩萨说:“敲吧。”

儿媳妇的手轻轻一抖,“当,当——”就是两响,声音很脆,传地很远。

儿子说:“敲一响,两响是女先生。”

都自身难保了,还计较一响两响。

于是儿媳妇的手又是一抖,“当——”的又是一响。

儿子有些急,跺着脚说:“人家更分不清男先生还是女先生了!”

活菩萨知道,儿子有些吹着醭土找裂纹了。

儿媳妇也知道自己没有敲好,自觉有些理亏,怯懦懦地说:“我,我以后就光敲一响。”

儿子说:“让你敲几响,你就敲几响!”

活菩萨虽然看出是儿子没事找事,但仍对儿子男子汉的做派很满意,也责怪儿媳妇说:“你记性不大,忘性不小。男人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让你怎么干就怎么干!”

儿媳妇连连点头:“是,是……”

这时候,就有人走来看热闹。

活菩萨拽了拽竿子,说:“快说,快说。”

儿子也拽了拽竿子,说:“快说,快说。”

儿媳妇亮了亮嗓子就喊:“算卦合年命,查八字问月令,占周易讲子平。滕县城里刘太乙刘真人的徒弟来了——”

她的声音很亮,咬字很清,最后的拖音甜甜的,软软的,粘粘乎乎地往外一甩,很磁性地弥漫开去,就像歌唱家唱的甜歌一样。

人就越围越多,但都嘁嘁喳喳在后面叽咕,无人上前来算。

她又喊了一遍:“算卦合年命,查八字问月令,占周易讲子平。滕县城里刘太乙刘真人的徒弟来了——别看眼生少见面,来了有名的吕半仙,查不准了砸卦盘,算不灵了不要钱……”

树荫下就有人笑出声来。

如果说前面几句是早就拟好的“钢口”,那也是该吕粮囤说的,如今吕粮囤临阵脱逃,媳妇就代他说了,而后边那几句就是她的临场发挥。那是她猛然来的灵感,“吕半仙”也是她临时想出来的,给自己的男人加个吕半仙的名头,再加句算不灵不要钱,她觉得或许有些吸引力。

事实上真如她预料的那样,那几句“钢口”起作用了,树荫下那些围观的人们就有人站起,就有人往前围拢,就有人互相鼓动,就有浑头小子说:“老大,老大,你去算上一卦,你看那小娘们多么光鲜水嫩。”

“好,好,算一卦,算一卦!”那“老大”喊着“算一卦”就往前偎,活菩萨一看来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黑绸褂子不穿,搭到肩上;崭新的布鞋不提,趿拉着;歪戴着帽子邪楞着眼,手里提着画眉鸟笼子,嘴里噙着半截洋烟……

活菩萨知道这是闯光棍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混社会的“痞子”,做生意的人讲究和气生财,对这样的人物要躲着走,宁肯不做这担生意。

活菩萨七十多岁了,什么事没经过,什么蹊跷看不出来,心想:这刚开市就遇着茬子了,这卦还是不算为好,就向儿子偷偷地“递簧”:“金叶,扯——”

活菩萨的声音很小,又是用“春典”说的,只有儿子儿媳妇能听得见,只有儿子能听得懂。刚出来做生意,本来底气就不足,一听说“扯”,儿子喝蜜带糖瓜似的,恨不得拔腿就跑。儿媳妇站在前面,光顾吆喝,对“扯”的事还浑然不知,只听见有人说算一卦,高兴的给捡了个金娃娃相似,赶忙说:“算不灵了不要钱,有点差错,恁砸俺的卦盘子……”

活菩萨一拽儿的竿子,她拽不到儿媳妇的竿子了,只有放大声音说:“别胡咧咧了,不算了,走……”就牵着竿子要走,被那“老大”和几个小混混伸手截住:“干嘛,出摊就是卖的,不算跑这里咧咧什么,怕爷们不给钱?”从腰里掏出一把,也不知是什么,在活菩萨的眼前晃了晃:“今天这卦我算定了,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算准了,这一把都给你,要是给我胡诌八扯,我真砸你的卦盘子。”

 

 

2、说吕粮囤笨,也不尽然,要不能把那些算命的东西背得滚瓜烂熟?要说他太死性,好像也说不过去,平时说个笑话,张口就来;“文革”前期,他还曾经在全县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上,作典型发言,长达十几分钟,不重复、不打哏、有声有色,全场掌声雷动,县委书记亲自给他戴红花。但为什么藏了一肚子的算命经,要紧要忙,到了算命的时候,沙壶里边煮饺子,肚里有货却倒不出来?

后来,年龄大了,心静了,也常回忆算卦的细节。他说:还就是真害怕了,当初被老师吓了一下,刚出摊时,又让这些痞子们吓了一下。从心里边畏惧,学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有明白人告诉他,那是算卦恐惧症。如果当初有个明白人说道说道,分析分析,或者看个心理医生什么的。再有几个人找他算上几卦,弄不巧一下子就打通了,未必不能像自己的媳妇一般,成为一个鲁南一带有名的“算师”。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他第一次算卦没有当时的紧张,也许媳妇一辈子就是跟在他的后面敲敲牌子,不会成就“神算老太太”的这一段伟大传奇。

媳妇灵性归灵性,但也未必是未卜先知,当然也不可能是无师自通。男人学艺之时,刚刚新婚燕尔,每每回家之时,都忘不了把学的什么,作一次“翻筐”般显摆,对于那些顺口溜,卦歌子,她原是听一遍就会的,包括“英耀篇”、“递簧”之类。日积月累,也掌握不少,加之她天生的聪明、活泛,当时又是万分危急,眼看着自己的男人就要遭受委屈,危险关头,能挺身而出,也就不足为奇了。

后来媳妇也回忆说:当时她的确不是抢男人的生意,那个“老大”一搭言时,她就清楚了他是什么人,过去听来的一嘟噜卦辞,好像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嗓子眼里,争先恐后地想往外冒,当男人唔唔啦啦说不出话来,眼看要遭受委屈时,就一古脑儿冒了出来。

当然,媳妇那时候算命不像后来那样犹如“神算”,句句话准得让人心惊肉跳,她那时就是跟着自己的男人学的几句“卦条子”,大路旁的话,就是平常算命的那一熟套子,随便拉一个算命先生都能来上那么几句:

她当时是这么算的:此命生,运气高,大哥爱把朋友交;

侠肝义胆重义气,为友两肋敢插刀。

……

这位大哥一算就知是个好朋好友、重情重义的人,相当热的脾气,给你一个甜枣吃不了的人。人家给你一个好,你给人家十个好,把命搭上也情愿;要是给你亏吃,还不容来,皇上的二大爷,你也敢挠他两爪子,砸破了头,用扇子煽,是个不怕事的主……

几句话,人群中就有人笑出声来,媳妇就知道了这几句“卦条子”甩了个八九不离十,就敢紧追问:“怎么样大哥,我说的可对?什么都在卦上来。”

那“老大”像受了领导表扬似的,也十分高兴:“哎,哎,还真让你说准来,我就是这么个人。”

媳妇见响了,就顺着茬儿接着往下算:

此命生,犯行冲,乐于帮人好家风;

亲戚朋友托点事,吃心耿耿要办清,

头天做不完,第天起个早五更;

又帮钱财又帮力,孩子哭了搭煎饼

自己家里有点事,紧一崩,松一崩,

要想干,一溜风,不想干,树凉底下坐个坑,

……

大伙七嘴八舌:“准,准,和眼见的样。”

“老大就是这个熊脾气。”

……

那个“老大”沉思了一下,像有所悟:“不说脾气,你给我算算财运,算准了,多加钱。”

其实,刚才给那“老大”算的都是“卦条子”,是自己的男人背的时候她觉得好玩,学的。听起来生动形象,可对大多在社会上混的男子都适用,可要算财运,就得说个所以然来。她和自己的男人一样,也有些紧张,说话打哏了。这时活菩萨向儿媳妇“递簧”,悄悄地说了两个字“造教”,意思是照着男人教的“卦条子”往下说,儿媳妇一紧张,就随口说了出来。

媳妇说:此命生,财运高,大哥的财运像“照教”……

那个老大没听明白:“什么,像皂角?我又不洗衣服?”

媳妇急中生智,说:“是,大哥的财运是皂角命,是一节粗了,一节细了,粗一股子,细一股子,粗的时候挡不住发个大财,细的时候,一两个月没钱花……”

“大门楼子里挂灯笼,外边鲜亮里头空;

出门走上三里路,人人都夸阔相公;

水洗卵石干白净,各人知道各人的清;

鸡蛋垒墙,核桃盖屋,

叽里咕噜,稀里哗啦,

身外之物,天掉之财,

大哥是,该当不挨饿,老天掉馍馍,最近要发一大财……”

到后来她也没有弄懂,不知是哪句话,戳到了“老大”哪根神经?那“老大”突然不让算了:“行了,行了,算你算得准,走人走人……”

“老大”说着,往活菩萨手里掖了一把票子,让他们快走。

吕粮囤一听说“走人”,就像得了特赦一样,把敲的云牌往背囊里一装,说:“家走,家走。”

 

3、慌慌如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一家三口,像被人追的蟊贼一样,逃命般地跑回家中。吕粮囤一头栽到床上,像得了大病一场,蒙头睡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说不动,待后来饿急了,才坐起身来。但,从此谁要再提让他遛乡算命,他就给谁急!

砸锅卖铁倾其全家所有,连同一家人的希望、寄托、梦想,连同活菩萨的棺材本,活菩萨死后,两个瞎子的生活来源,吕家的传流后世,一切等等,都像押宝似的押在了他的算卦上。没想到苦等了三年,他学成归来,功成名就了,却让算卦吓破胆了,连一卦也没算成,就从此不想算卦了。

试想,当时就要“行将入土”的活菩萨,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是死也死不合眼呀!

活菩萨软硬兼施,哀求、哄骗、恐吓、威逼,甚至用上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跪在了儿子的跟前,但儿子油盐不进,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不去算卦了。

当时活菩萨一把鼻涕两把泪,半跪半趴在儿子的床前:“我的儿呀,我的好儿呀,我的小爹呀,你再算一卦试试吧,一回生,二回熟,挡不住这一回能算准了呢?你想想咱搭了多少东西,你想想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学成这个样不容易,你娘给你磕头了,你七十多的老娘磕死在你的床前了……”

儿子翻了一个身,把脸转向了里边。

儿媳妇实在听不下去了,就拉活菩萨:“娘,娘,别求他了,他是个稀泥抹不上墙的货。他不算,我算。”

吕粮囤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活菩萨照儿媳妇的脸煽了一巴掌:“我让你多嘴,给你点颜色你开染坊,你要是会算,我还求他?”

儿媳妇说:“我,我,我,我不是算过一卦。”

活菩萨说:“你那叫会算卦,背书歌子。”

儿子说:“她会,她会,算卦就是背书歌子,她算得还不孬来。”

活菩萨也缓过脸来:“俺不信,一天没学能算卦?”

儿子说:“我再教教她也,她灵通。”

活菩萨也不哭了,坐起来,拍打拍打腚上的土,上自己屋里去了。

过了那么一天,活菩萨也终于想明白了,让儿子出去算卦是不指了,那瞎儿媳妇闲着也是闲着,想算就让他算去,有枣没枣打两竿子,兴许还能挣两个大子回来。

活菩萨对儿媳妇说:“我说你是个讨债鬼,你就是上俺家讨债的,好不容易花钱置办的那套‘生意’,好不丁的,这不就归你了,想算你就背着算去吧。我也七八老十了,也不能给你领路了,你摸到哪里算哪里吧。但丑话说到头里,不管挣多少,回来一分不少地交到你男人手里。行不行?”

儿媳妇头点的像鸡叨米似的:“行,行,行。”

从那,阴天下雨,清早后晌,儿媳妇就跟自己的男人学艺,用现在的话说,叫“恶补”。平常日子,她就独自出去遛乡算卦。

活菩萨嘴里说不跟着,不跟着心里还真不放心,毕竟自己也养了这么多年了,小狗小猫都能养出感情来,何况是个人。又是这么乖巧可心的人儿,何况又成了自己的儿媳妇,何况以后还指着她为老吕家传宗接代。说起来人是不憨,但毕竟是两眼看不见,沟沟坎坎,水里壕里的,大小也是个人命;再说,这小儿媳妇,虽说两眼双瞎,但长得妖媚水灵,正是鲜花盛开般的年华,一颦一笑,对男人都有勾魂摄魄诱惑,别说男人,七十多的老太太看着都有些不放心。出门在外的,什么人物没有?碰上捏把挠把的,捏把挠把倒还罢了,要是真的让人领着跑了,到哪叫黄天去?还有,一直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旦放了出去疯张不疯张,挣了钱私留不私留,乱花不乱花?这些都是未知数,都是让人不放心的。

于是,活菩萨就跟着,就扮作讨饭的老妈子,远远地跟着,就是近近地跟着,她也不怕这个瞎眼的儿媳发现。

使活菩萨意外的是,儿媳妇的算卦生意竟然很好。

原来,遛乡算命,过去叫“挂单”,对算命先生也有讲究的。第一要长相好,气派要大,单凭人样儿就能赢人,用江湖话说那叫“人式压点”。这么说起来儿子还真不行,一个人不敢看,两人拿着手榴弹,从高粱棵里走出来,都能吓死鬼,看着都恶心,谁还找他算命?第二要口齿清楚,说话顺溜,叫“碟子”利落;第三,要嗓门儿好,叫有“夯儿”。第四要有随机应变的本领。这四项素质,吕粮囤一项都不具备,而媳妇却四样都具备,所以第一趟收获颇丰。

儿媳妇回来时,活菩萨早已到家了,且把这两天算了几卦,挣钱几万几千几百,吃了几餐,花钱多少,夜宿谁家,有没有野男人对其非礼。活菩萨都给儿子说得一清二楚。并教给儿子一些对付媳妇的办法。

一个又瞎又丑,还不能出去挣钱的儿子;一个年轻漂亮还能算卦挣钱的媳妇,老妈子不放心。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一闭眼就走了,不教给儿子一些对付媳妇的办法,自己的亲儿,吃亏受气怎么办?

可怜天下父母心。

媳妇风尘仆仆回到家里,虽在外边也受了不少委屈,跌了不少跟头,也受了几次人的轻薄,挨了几次狗咬,但是她还是十分高兴,算算也挣了不少钱,第一次出门就挣了那么多钱,没想到她自己还能挣钱,因此那高兴劲儿溢于言表。又和男人分别了这么几天,自从来到吕家,从没分别过这么多天,真想一下子扑在男人的怀抱,把自己的辛酸,把自己的高兴,反正把这几天遇到的事,都一古脑儿说给男人听听。

但男人却一反常态。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并没有如她想象般的馋猫样子,一下子把自己抱到床上,就是一番狂风暴雨般的温存。而是像做了大官似的,吭吃吭吃地拿起了架子,把娇声娇气的媳妇往旁边一推,自己重重地往正门的椅子上一坐,坐得椅子“咯吱”一响,又咳嗽一声,把手伸得跟麻籽叶一般,说:“拿来!”

媳妇愕然一楞:“什么拿来?”

吕粮囤有些生气地说:“你装没事人是不?临走时咱娘不是给你说的好好的,把钱一分不少地拿来。”

媳妇这才恍然大悟:“我知道你说什么来,这都给你准备的好好的,你不要我也给你,娘就是不讲好,我也一个不少地给你。男为天,女为地,咱娘常说,我还不懂?”

媳妇说的是心里话,她把所有的钱早包好了一包,知道没有什么价钱可讲的,端谁的碗,属谁管,咱的这点本事,还不是跟人家学的。

当吕粮囤把那一包攥到手里时,还掂了掂,捏了捏: “是八万六千二百吗?”

那时,一万是一元钱,一千是一角,一百才是一分钱。

媳妇很是惊奇:“是,是,你还没查,怎么知道的这么准?”

吕粮囤沾沾自喜,还不动声色地说:“你本来挣了九万三千还多,除去吃饭,还买了一块香胰子”

“天呀,说的一厘一毫都不差。死鬼,你是怎么猜的?”

吕粮囤说: “什么?猜的?算的!我还算着你在孔屯有个混帐东西递你钱的时候,攥住你的手不丢。”

媳妇说:“我,我骂他来嘛。”

吕粮囤说:“你要是没骂,我早已把你的腿砸断了。”

媳妇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男人: “当家的,当家的,你真会算?”

吕粮囤被媳妇亲得晕晕乎乎,但还没忘了胡吹海谤:“嘿,我日年的,不会算,三年三月还三天的煎饼卷子不白吃了吗?你才学过几天?”

媳妇一愣一愣的:“当家的,当家的,你教给我行吗?”

“嘻嘻,教你?猫教老虎还留一手爬树梢哩,教你那点够挣钱的就行,要不,人家攥你的手,不就白攥了么?……”

从那,媳妇对男人就更好,认为自己的男人不光是世界上最俊的男人,还认为自己的男人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男人。姜子牙怎么样,也不过就是神机妙算呗,我男人就妙算神机。从那,也就形成了一个规矩,在外边无论挣多少钱,回家来都一分不少地交给男人,需要花钱再给男人要。

 

4、直到活菩萨去世很多年,还一直延续着把遛乡挣来的钱,一分不少的交给男人掌管的规矩。

但吕粮囤实在不会掌管,有了钱就肉山酒海,花光了也就那么干熬着。有时媳妇出门时间很长,他熬到腰里没钱,缸里没米时,也不知道周转周转,只有一天三遍地到村头去等。

用他那镶了铜头的明竿子,嘀达嘀达地戳到村外南路口,靠在庙前那棵干巴槐上,哪吒探海般地往远看,还不时扬扬脸,做了望状。其实他的脸上也是两个黑窟窿,是什么也望不见的,扬扬脸则是侧起一边的耳朵听,听远处有没有“笃笃”的明杆子戳地的声音。

脖子扬得酸酸的,听到的却是两个泼女人活鲜的对骂。农村女人一旦骂起架来,早就把孔孟之道忘到了脑后,什么鲜亮骂什么,但总离不开那最隐秘的事情。他听得暗自发笑,但那当不了饭吃,气得骂了一句“骚娘们”,又往前走了几步,还听。凡盲人耳朵都灵,一旦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什么声音都接踵而来,有离娘孩子噪耳的啼哭,有洗澡的母猪在热烘臭泥里那腻歪人的哼哼,有打滚叫驴刺耳的呜叫……就是没有那能带来酒肉带来票子的竹竿笃笃敲地声。他等了一肚子躁火,嘴里日年八叽地也不顾前后左右,旁若无人地撒了一泡黄尿。

“三哥——”

忽然一声,吕粮囤吓得一哆嗦,正畅快淋漓却登时打住,还滴嗒湿了两条裤腿。于是很生气:“我日年的,你早不三哥,晚不三哥,看不见,我正尿着尿来,喊什么三哥?我瞎你也瞎?”

原来是点豆子,点豆子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一蹲一蹲地,很像在地里“点豆子”,就是因为走路像点豆子,一辈子连个媳妇也没混上,日子过得很不济,因此经常巴结吕粮囤,想跟着喝个二酒什么的。“三哥,我喊你整两盅,酒馆里有新煮的兔子腿。”

“腰里一个豆也没有了,要不我跑到村外干什么?”

“赊,赊,酒馆里赊给你,不赊给我。”

吕粮囤也两天没晕乎了,馋得那肚子里的酒虫,爬到嗓子眼里挠痒痒。点豆子一提醒,还知道能赊。赊就赊,反正有还账的。等到两盅酒下肚,两个酒鬼便云山雾罩,自己的嘴不是自己的嘴了。

点豆子说:“三哥,三嫂出去有个把月了?”

吕粮囤说:“你品品这酒劲。”

点豆子说:“你还是小心点为妙,不要掉以轻心”。

吕粮囤说:“走遍天下也没有二掌柜这样的大青豆。”

点豆子说:“三哥,你看不见就是喽,三嫂可真嫩气,一掐一汪水,招风的柳,惹蝶的花。”

吕粮囤说:“人活就要活个滋味,喝口酒吃粒大青豆。蒋介石总统也不过这个熊吊样呗!咱弟兄俩值了。”那时候还没解放,蒋总统是中国最大的官。

点豆子说:“风中的旗,浪中的鱼,三十多的小娘们,开了缰绳的小叫驴。这叫四大欢,三嫂正赶上这个欢时候。没听人家说过,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三嫂正赶上这个虎狼年纪,出门在外又眼色不济,猫见了鱼不吃还想抓几爪子哩!嘻,嘻。”

吕粮囤没有说,脸红地像猪肝子花似的 ,吱一声,狠狠地咂了一口酒。

点豆子醉眼乜斜心猿意马人借酒力更加信口开河。“三哥呀,你说世界上什么最重?孝帽子最重!一块白布戴在头上,就压得罗锅弯腰哭爹叫娘;世界上什么最轻?绿帽子最轻!有人结结实实地戴了几年了,自己还感觉不着来!”

“放他娘的狗臭屁!”吕粮囤砰地把酒杯砸在桌面上:“称二斤棉花(纺纺)访访,我是省油的灯不?谁敢沾她一根汗毛,我叫小婊子养的立旗杆。”说完,把竹竿往胳肢窝一夹,头也不回歪歪斜斜地走了。

此时媳妇已经回家,坐在家里的床沿上了。

吕粮囤走进小院,就已经感觉到了媳妇回来的气息,脚步顿时加快。媳妇从那甜软的酒气里业已知道当家的已经回来,一蹦跳下床去。吕粮囤进屋门,媳妇下床沿,眼看不见,但心有灵犀,齐刷刷咯登打住,扬扬那脸,算打了招呼。然后一齐抬步儿,径直向中间靠拢,走到一步远近,四只巴掌同时伸出,十指叉开,手心向前 “啪”地一响,四手准确相击。有人曾怀疑他们的眼睛长在手心里,无论做什么都张着手心向前照,而且还碰得那么准。

吕粮囤说:“我日年的,你还知道家来?”

媳妇说:“腰里又没钱了吧?”

吕粮囤说:“嘿,嘿,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

媳妇说:“给你。”递给了那早已准备好的一包。

吕粮囤捏了几捏,掂了几掂,然后掏出,一张一张地捋巴,逐个逐个地比量,大的和大的放好,小的和小的放好,专心致志,心无旁鹜。媳妇又从捎马子里摸出一包,油答拉拉鼓鼓囊囊像引猫儿似的,往男人的鼻子前边一晃,又赶紧抽回。吕粮囤哪能经得住这等香味的引诱,饿虎扑食样双手抢出,牢牢将纸包一把夺到怀里:“好,猪头肉,五香猪头肉,这是从王开村买来的吧?别地方没这香味……”行说着早已拽出一块塞到嘴里。剩下话已含混不清了。

这时点豆子也跟着走来,想是吃惯了这个食了。眵乎着醉眼打老远就瞅见了这对瞎眼夫妻,心头猛然一喜。过去只是听说那对瞎子看不见人家也不怕人家看见,大白天就敢怎么怎么,可惜自己总没那个艳遇。点豆子四十多岁还光棍一条,据说连女人的褂大衿还没有碰过,总想看看夫妻见面干点什么。这回自觉是天赐良机。那时吕粮囤家是茅草屋篱笆院,大门是荆条子编的,主要是挡个鸡鸭,茅草屋的窗子是土坯垒的,冬天堵上茅草,夏天搬开,还能挡住什么人眼?

点豆子轻而易举地就挪开了荆条子编的大门,捏手捏脚就来到了窗子下面。不早不晚,正是个时候,媳妇正半依坐地斜倚在床上,掀着褂大衿扇风。那褂大衿一掀一合,那白白的胸脯子便一白一亮,点豆子像发现了什么珍宝似的,被那白光晃得头晕眼花,便鬼使神差般地得寸进尺,仗着屋里两个皆两眼一抹黑,把趿垃的破鞋往胳肢窝一夹,翘腿蹑脚地挨到屋里。屋里,吕粮囤吃猪头肉全神贯注,媳妇由于一路劳累也半醒半沉,那扇风的大衿已耷拉下来,胸脯子便暴露无遗。点豆子浑身颤抖难以自已,颤颤地伸出一个手指儿,像小孩沾糖吃一样,往那白白的胸脯上稍微一点,也不知是接触到还是没有接触到,反正像触电一样头皮嗤拉一麻,全身肌肉也猛地一抽搐。媳妇朦胧中却认为是自己的男人,半怒半嗔地说:“你这个馋猫。”

吕粮囤满嘴是肉,嘴角流油:“好吃,好吃,谁见了猪头肉不馋?”

这无形中给点豆子莫大的鼓励,正所谓色胆包天,他牙关一咬,整个手儿捂了上去。

媳妇看不见,又全看见了,她熟悉自己男人的每一个毛孔,自己的男人是什么样的手,瘦瘦的,干干的,柴禾棒子似的;这是一只什么手,软软的腻腻的,没有骨头一样。她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挑,一只手按住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伸向脑后,刷地从盘头上拔下根银光闪闪的卡针,狠命儿朝点豆子的手面扎去。

点豆子撕心扯肺一声喊叫,抽手就往外跑。吕粮囤反映极快,顺手操起身边那镶着铜头的明竿子,迅雷不及掩耳盗铃,裹着风声向点豆子扫去。这下扫得正着,打中了点豆子的屁股根子,又是“哎哟”一声。早吓掉了胳肢窝里那双破鞋,手面上还插着那根卡针,血也顺着手臂流了下来,便什么也不顾,一瘸一拐地狠命跑去,如逃亡中的丧家之狗。

“遭折耗没有?”吕粮囤关切地问。

媳妇说:“还差两步远呢?黑了心的哪能占了咱的便宜。”

吕粮囤说:“没遭折耗就好,这是哪个不要命的,真是胆大包天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兔子枕着狗蛋睡,作大胆了。那竿子早就给他准备好了,悠他一下算轻的,叫他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媳妇说:“是点豆子。”

吕粮囤说:“点豆子?”

媳妇说:“飞不了他,没听,跑的时候一声轻一声重的。”

吕粮囤说:“点豆子就好,走,你上他家撒泼去,叫狗日的包赔损失。”

媳妇说:“对,包赔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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