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中奎
20世纪80年代的滕州农村,两轮自行车可算是件稀罕物!谁家里要是摆着辆崭新的“大金鹿”或“长征”,准能让整条胡同的孩子们眼馋得直跺脚。这个比我们八九岁孩童还高的“庞然大物”,墨绿漆皮泛着油光,车把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防滑胶套,沉甸甸的车架里头,仿佛藏着一代人最鲜活的童年念想。那会儿哪有什么辅助轮,更没大人专门扶着,就连块平整的练习场地都难找,我们全凭着一股子蛮劲儿,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硬生生练会了独一份的“掏腿骑”。现在想起来,可真有意思!
记得刚开始学骑车,心里头又期待又忐忑。瞅见大孩子们风驰电掣的模样,早就馋得不行;可一摸到那冰凉的车把又犯怵,这“壮实”的家伙会不会把我摔个四仰八叉?学车第一步是“轧车”,最磨人,也最关键。我们常在村里寻个合适的缓坡练手,借着重力溜下去,省力气。站在坡顶,两只手死死攥住车把,指节都攥得泛白,胳膊绷得直直的,一般用左脚点地稳住车身。一松车闸,起初慢悠悠的,风拂过脸颊,窃喜:“原来这么容易!”可没过几秒,车速就飙起来,车把晃得像脱缰野马,耳边风声“呼呼”直响,连小伙伴喊些啥都听不清了。坡底那个转弯处最惊险,不是撞土墙,就是冲进草丛,“哐当”一声,人仰车翻。浑身沾满土灰不说,车座硌得腰生疼,车把磕到膝盖那股钻心的疼劲儿,眼泪瞬间就能涌上来。可那时候谁都怕被笑话,偷偷抹一把脸,爬起来拍拍土,扛起车子又往坡上走。谁还没被这二八大杠“收拾”过几回呢?膝盖和胳膊上的瘀青是好了又青,可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半点也没减。看见别人能稳稳滑过弯去,那份不甘心就催着自己再来一次!
“轧车”练熟了,就该挑战最考验技巧的“掏腿”啦。心里不知预演了多少遍,真到实践时,手心还是直冒汗。依旧是借坡滑行,两手紧抓车把,手心里的汗水把车把套都浸得湿漉漉的。外侧腿点地给点速度,里侧腿就像钻山洞似的,小心翼翼从车梁底下掏过去,脚尖拼命去够另一边的脚蹬子。这时候,身子歪在车内侧,紧贴着凉冰冰的车梁,下半身别扭地拧着劲儿,活像只挂在车上的小猴子,姿势难看极了。可哪顾得上什么体面,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千万别摔!”
可刚开始总是出岔子:腿猛地碰到车梁,就疼得龇牙咧嘴;脚一下踩空,整个人就歪倒在地,摔得两瓣屁股生疼。有几次好不容易两只脚都蹬上了,正得意地加劲儿呢,车子却冷不丁变了道,一头冲进路边土沟里,连人带车摔作一团,脸上身上全是泥,车链条也掉了。我坐在地上,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小伙伴们赶忙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扶车、安上链条,还七嘴八舌地给我支招:“蹬地再使点劲!”“身子别歪太狠!”“早点儿看路,慢着点!”在他们的鼓劲儿下,我又咬咬牙,接着练。
终于,在不知道摔了多少次之后,我成功顺着土坡滑下来,稳稳完成“掏腿”骑,还能利落地拐过弯去!风裹着泥土和野草的清香扑面而来,路边的白杨树簌簌地向后退,小伙伴的欢呼声在身后响起——那一刻,所有的疼、所有的委屈,全都烟消云散了。那成就感,比吃了水果糖、穿了新衣裳还要甜!我骑着车来回穿梭,故意把车铃按得“叮铃铃”响,尽情享受那飞起来的自在。
后来技术越来越熟,我们就琢磨起更“潇洒”的骑法。有的伙伴身前掏腿,灵巧得像小豹子;有的学着大人那样,甩腿跨过车鞍,落地时还故意扬起一阵尘土,惹得大家拍手叫好。那时候的街巷土坡,总能看到我们这群半大孩子,骑着二八大杠,掏腿的掏腿,甩跨的甩跨。车把上挂着书包、弹弓,甚至拴着刚逮的知了猴。我们沿着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滑行、喘着气扛车上坡,笑声能飘出老远……
那时物质是匮乏的,可快乐却那么简单、纯粹。自行车成了我们之间无形的纽带,谁家大人暂时不骑了,孩子们就争着借来学,从不会吝啬和伙伴分享。已经会骑的,往往主动当起“小老师”,手把手教怎么握把、怎么借坡、怎么掏腿。摔倒了,大家一起扶;学会了,大家一起欢呼。那种纯粹的情谊,就像刚从压水井里压上来的水,清清亮亮,透着甘甜。
三十多年一晃而过,滕州早变了模样。村里的土路铺成了柏油或水泥路,当年的土坡也成了平整的小广场。二八大杠被各式电动车、山地车取代。现在的孩子学骑车早有了专用的童车,后车轮两侧都有辅助轮,更有爸爸妈妈们在一旁小心地扶着,再也不用找土坡练什么“掏腿骑”,更很少有摔得鼻青脸肿了。但他们大概很难体会到,我们当年从一次次摔倒中爬起来的那股韧劲儿。
如今骑电动车时,右腿总会下意识地想甩过车鞍,这个刻在骨子里的动作,经常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80年代。眼前仿佛又看见那群穿着粗布衣裳的孩子,吭哧吭哧扛着二八大杠爬土坡,摔倒了,爬起来,一遍遍练习着“掏腿骑”。
回望那个物质匮乏却精神富足的年代,心里头满是感慨。我们没有先进的工具,也没有过度的呵护,全凭着一股子韧劲儿,征服了一个又一个“难题”。那辆二八大杠和那片土坡,不单教会了我们骑车,更默默教会我们勇敢、坚持和互助。它们像沉默的老师,告诉我们:人生很多路,没有捷径,只有坚持努力。如今的孩子,生活好了,路也平坦了,可总觉得他们少了点儿我们当年在困境里摸爬滚打练出的坚韧,少了点儿那份在泥土里长出来的、毫无杂质的同伴情谊。不过想想每一代人,都会有属于自己那条独一无二的童年辙印,这或许就是时代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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