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献春

一大早，我们要赶往松山湖，开启一周的带娃生活。下楼时，电梯的广告屏不停地推送购物信息，年终冲刺的大优惠很是诱人。院内，层层叠叠的绿植缀满晨露，鸟儿的喧闹声伴着我们出门的脚步。

小区外不远处设有校车停靠点。圆形石柱子上，坐着三个身着浅红色校服的孩子，小男孩个头明显高一些。我问其中的一位女孩：“你们是在等校车吗？”“是的。”她仰着小脸望了我一眼。“这是要到学校吃早饭了。”“嗯。”另一位女孩回答我的爱人。她们的对答很简洁，满脸是没有睡醒的样子，看上去有些让人心疼。一辆黄色的校车缓缓停下来，小男孩用手托举了一下前面女孩的书包，最后一个上了车。此时，座位上已坐了不少人，他们雀跃着招呼刚上车的同学。

我想起小孙女的绘本《校车嘻嘻》：一起乘车去幼儿园的小朋友们，车上相互赠送小礼物、比赛讲故事，种下了友谊的种子。童年时上学路上的快乐相伴，将能温暖他们的一生。

冬阳未露，街面上人少车也少。我和爱人向最近的地铁站走去，步子轻快。前面一对男女的背影让我有点好奇：两人亲昵地手牵着手，个头悬殊很大，男子不时低下头吸吮一口女生递上的饮料。男子右肩上挎着女生的红色袋包，包口探出一束鲜花。

走近时，我看清高个男子是满脸胡须的外国人，他的年龄我把握不准，但那位娇小女生不过30岁的样子。我猜想，鲜花是他昨天买来送给女生的，他们这是带着昨晚的浪漫离开了家或酒店。我们国家的大门越开越大，和外国人通婚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对跨国婚恋并不反感，有时也挺敬佩当事人的勇气。

地铁站到了，看到这里汇合了七八位老人，他们各背着一个包，地上堆着几个小型行李箱。从他们交谈中，知道这是一场规划已久的、老友间的快乐出行。退休后有钱有闲，趁着不冷不热的天气，手脚还麻利，好友结伴而行，到外面看看不一样的风景，真的很好。时常听到熟悉的同学、好友相约出游了，我都是为他们加油、点赞。

新开通的地铁内，明窗净几，我本想闭目养神，可刚才的画面又在脑海中次第展开：小学生的乘坐校车，情侣的执子之手，老人的集结出游——都是关于“同行”的注释。其实，何止是他们。茫茫人海，大凡邂逅相逢、结伴而行，终究是人生中一件美好的事。然而，校车终将抵达学校，鲜花终会枯萎，旅行结束回来也将各自归家。人们总是祝福有缘人地久天长，生活中却是终须一别，各有各的归途。我们感喟人生之旅没有返程，却常常忽略了终会到站的现实。

一路上经过的事、遇见的人，都会在生命画卷上留下或浓或淡的一笔。“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时空广大，相逢本是一个奇迹，同行一程已是馈赠，若是曾经一同走过，且让自己收获了成长与欢乐，更是生命里不可复制的美好。相伴相拥终难永恒，唯记忆可存。过程已经够好，想来皆是欢喜，无需在意结果，不必追问原因，唯一的选择是放下永恒的执念，最好的办法是勇敢地迈出脚步向前走。缘起如云聚，缘散如风逝，真正的陪伴是共赏四季，而非阻止寒冬到来。

中国古典诗词里，写尽了人间聚散的悲欢与无奈。朔风羌笛中的阳关、长安郊外的灞桥、两三星火的瓜州，皆是劝君更尽一杯酒的不舍或望穿秋水的等待。“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红楼梦》中的这句话，道尽人世间缘聚缘散的必然。古往今来，很多情爱着爱着就倦了，很多事想着想着就累了，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即使知己好友，长久不再联系，彼此的心境也会改变，曾经的无话不说竟成了无话可说。人与人之间，无论缘深情重，还是情薄缘浅，终究只是相伴一程，谁也不能陪谁到永远。即便亲如父母，爱如伴侣，也不过是与你一起时间更久、同路更长一些罢了。

每个人都不是孤岛，生命链接着无数个人们。无论是宗亲姻亲、手足至亲，还是桑梓高邻、新朋旧友，无论是同窗战友、职场同仁，还是蓝颜知己或红颜知音——相逢与同行，都是一时一程的缘分。像漂泊的舟，终要在某个渡口默默告别；如奔驶的车，必在某个站台无言挥别。这不是冷漠，不是人间情薄，只是生命本然的韵律。也许不该预设一个个悲伤的终点，也许这并非大多数人的内心感受。

人世间的别离，原因与场景纵有千万，其结局终究逃不出——空间上的远离，心灵上的割席，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我大学的两位同学就属于双重失去，因为一点小误会在同学群里互怼起来，两人已老死不相往来。同学们提及此事，都感觉到心痛，处了几十年的同学情真的不该以这种方式结束。

历史长河里，每个人都是匆匆过客。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相逢或离别。梁实秋曾言：“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雨，我要去接你。”杨绛则以为：“无论什么关系，情分被消耗殆尽，缘分便走到终点。把错归咎于自己，并且礼貌地退场，把自己还给自己，把别人还给别人，让花成花，让树成树。”两位先生淡泊通透的人生态度，为我们竖起了一面照见自己的镜子。怀着感恩的心，珍惜每一段同行，也学会优雅地道别——这是来来去去的缘分，让我们的人生丰盈而完整。

风雪一程，山水一程，人生就这样风雨兼程。纵然有千万人同行，也必将在名为“终点”的站台话别，独自下车、默默前行。不要担心失去，所有失去的本来就不属于你；不要惧怕伤害，能伤害你的都是你的劫数。繁花三千，看淡即是浮云，想开就是天晴。

生命在本质上是一段孤独的旅程。人生看似繁华，有时却是孤身只影，唯一的终身见证者只能是自己。为此，更要经营好自己的身体和心情，即便注定独行，仍可点亮自己的灯，在黑暗中与影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