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涛

老伴坐在椅子上看手机，突然扬起手机对我说：“你看看这个图能找出几个字？”

我走过去先把眼镜戴上，然后才从老伴手中接过手机。手机屏上是一只狗的图像，说里面隐藏的字可组成一句话。可我看了几遍却只认出四个字，“间、验、心、了”，怎么也组不成一句话。

第二天，老伴忽然对我说，昨天让你看的那只狗，里面的字是“时间验证了人心”。我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说是发给她图的杨姐告诉她的。

时间验证人心，也就是说，世间最难揣测的就是人心，要认清一个人，绝不能看一时一事，而是要历史地看、全面地看，否则就变成瞎子摸象，有失偏颇。近读唐诗，我发现白居易的一首《天可度》，说的也是这件事：“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海底鱼兮天上鸟，高可射兮深可钓。唯有人心相对时，咫尺之间不能料。”

人心不可度，人心不可防，人心不能料。诗人之所以发出如此感慨，他应是深有体会和感触的吧！

识人难，难的是对一些人，即使面对面，有时也很难看清他。因为他从来都不将真面示人，而是戴着一副面具。其实，隐藏也只能是暂时的，稍不留神就会露出庐山真面目。对于识人，《庄子》记载过这样一件事情：说孔子见温伯雪时一言不发，子路就说话了：“夫子很久就想见温伯雪了，今天见了他而不说话，这是为什么呢？”孔子回答说：“说到看人嘛，看一眼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的道德品质，也就不需要说话了。”这话说得虽然有点儿玄乎，但从另一方面也说明，就一个人的相貌来讲，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我一直认为，人与人相识相交是讲缘分的，不然不会有“一见如故”“一见钟情”和“一见倾心”之说了。我曾说过：“要做一个透明的人。”不过这透明，并非拥有一颗玻璃心。当然，也说过如下的话：“与人相见，我就想把自己的心向对方袒露，而且不设防。”那年我准备出版一本散文集，就曾想把书名拟为《心语》，觉得自己对读者说的全是心里话。

其实，世间的人和事又怎能凭自己一厢情愿？有的人即便天天和他工作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也不见得能向你袒露胸怀。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与你中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是什么呢？当然不是一层纱。高尔泰曾说过这样的话：“在人与人之间，心灵的亲近比观点一致重要。有些人一见面就能信任，有些人交往了几十年，依旧知面不知心。”为什么会这样呢？魏氏认为“古人结交惟结心，今人结交惟结口”，在我看来，不论古人今人，结心或结口，都不是绝对的。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认可的：“虎熟不堪骑，人心隔肚皮。”

人心分好坏。通常说一个人好，就说此人心好或者心眼好。有一次，听记者街头采访一位女孩，问：“我们要和什么样的人相处？”女孩答：“我们要和心眼好的人相处，因为心眼好的人骨子里藏着善良，跟这样的人做朋友，即便有一天闹了矛盾他也不会伤害你。”早年在乡下，正逢贫苦时期，在村里经常遇到一些讨饭的人上门，有的人家虽然吃不上煎饼，但就是烧一锅菜糊涂，也会给讨要者舀上一碗或半碗，而此时的讨要者就会千恩万谢，连连夸说对方是好心人。我也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事情。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吃饭时如果来了讨饭的老婆婆，还没等母亲发话，自己已经跑进屋里，不管家里还有多少煎饼，拿起一个就往外跑，等母亲才想……我知道母亲想说煎饼筐里不是有半块煎饼吗？而我早已将煎饼递到讨饭人手里，于是换来对方一句夸奖：“你这孩子心眼真好。”好心，心好，有时还被称为良心。有时候夸奖一个人好，就说这个人有良心。与良心相关联的，还有善心和爱心。而对坏人或者恶人呢，则常常说这个人长着一颗孬心、长一副坏心眼、一副黑心肝。

人心也有软硬。这是从心理素质方面讲的，心软的人通常感情都比较脆弱，在这方面我深有体会。早年在村里看发丧的，我眼窝子浅，见不得孝子哭丧，就不敢近前，站在远处观望，就怕流泪被人看见，笑话自己不像个男子汉。人老了，感情变得愈发脆弱，心也会变得越来越软。晚上和老伴一起看电视剧，看到动情处常常止不住流泪。说到心硬，我想起作家老舍在抗战时离别妻小的《答友人》中说过的一段话：“人孰无情？弃家庭，别妻小，怎不伤心？可是国难至此，大家就该硬起心肠，各尽其力；不能不把眼泪咽进肚里。谁也不怨谁，而是一齐为国家设想，为国牺牲。”好个硬心肠，这才是男子汉应有的担当。早年在村里我也曾见过心硬的人，爹娘死了一滴眼泪都不掉。我曾经很不理解。长大了才知道，不哭并不代表不哀伤、不悲痛，有的人在极度悲伤时就没有眼泪了。君不见，遇到这种情况时，旁边的亲人们就会劝他哭，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不然会憋出病来的。

人心也分大小和宽窄。心大心宽的人，有容乃大，不但能忍得下气，而且也能容得下事，对人宽容。能对人宽容，是一个人的涵养。相反，没有涵养的人，则常被人看作小心眼。小心眼其实就是心窄。著名作家雨果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世界上最广阔的是大地，比大地更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心灵。”我上小学时，校长的小儿子随母亲从江苏老家来学校探亲，他向伙伴们介绍自己时说他叫宽心。当时我还不理解宽心的意思，想他怎么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可转念一想，校长应该是我们学校最有文化的人，他给儿子起的名字一定很有学问。

人心也是会变的。说人心性不定，大概说的就是人心会变。有的人开始很好，经历过一些人和事之后，会变得愈发好。但也有中间或后来变坏的。总之，人心不是一成不变的，好与坏会随时转化。

说了这么多关于人心的话，可仔细想想，这又岂是吾辈能说得清楚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心都在人心里。我想有的话和有的事，有时搁在心里比说出来好。也就是说，看破不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