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士平

清晨的荆河，水是一大块尚未完全醒透的凝碧，沉沉地托着水面上偶尔漾开的几圈慵懒的纹。风是料峭的，贴着脖颈滑过，带着一种清冽的、不容分说的寒意。我沿着河岸信步，走到愚公桥下。视野忽然被水面上的一点动静牵住了——是野鸭，三两只，毛羽被初阳洗得有些蓬松，正拨着清波，悠悠地戏着水。心里便跳出一句烂熟的诗来：“春江水暖鸭先知。”诗是温软的，可眼前的河水，怕还载不动那份“暖”意，那鸭子，大约也只是先知了“水”的存在罢了。

目光从水上移开，不经意地落向岸边。那一片坡地，此刻还是枯黄的、萧索的，匍匐在早春的寒气里。但我的心，却像被一枝看不见的笔，在那片枯黄之上，浓浓地、烈烈地，涂抹出了一片惊心动魄的红——那是彼岸花。夏日里，它们就在那里，开得那样忘我，那样不管不顾。那红，不是少女颊上羞涩的绯，也不是庭园中牡丹雍容的绛。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带着玉石俱焚气概的红，像是从地心里喷涌出的岩浆，在触及空气的一刹那凝住，却仍保留着奔腾的姿态。一根根纤长而孤直的花茎，顶着那团火焰，从片片墨绿如刃的叶丛中挣出来，齐齐地、寂寂地指向天空，远远望去，真如火炬一般，要将沉滞的空气都点燃了。

那时节，叶子是看不见的。花与叶，仿佛赌着气，立下了一个凄绝的誓约，永生永世，花开时叶落，叶茂时花残，两不相见。这奇倔的性子，便生出许多传说来。佛经里说，它是开在冥界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花香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也有人说，它是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遣回，仍旧徘徊于黄泉路上，给离开人界的魂灵一份最后的慰藉与指引。它的名字，也透着这般决绝的隔阂——曼珠沙华，是梵音里天界之花的名号；石蒜，是它朴素的、属于泥土的学名；而“彼岸花”，则是我们东方式的一声悠长叹息——花在彼岸，我在此岸，中间是滔滔的、无法泅渡的逝水。

于是它的花语，也便浸透了这无奈的苍凉。最常说的是“悲伤的回忆”，或是“无望的爱”。那回忆想必是锋利的，在心版上刻得太深，以至于要用这样灼目的颜色，才能在忘川的雾气里不被湮没。那爱想必也是炽热而洁净的，洁净到不容一丝一毫的杂沓与妥协，宁愿选择永恒的错肩，也要保住最初那惊鸿一瞥的纯粹。看着它们，你总觉得那不是一个植物在开花，而是一个个沉默的、古老的魂魄，在一年一度的风里，履行着一个庄重的、悲壮的仪式。此刻，那片土地是空的，只有枯草在风里瑟瑟地响。我却觉得那片红，比夏日亲眼所见时，更为清晰，更为沉重地压在我的记忆上。夏日的真实，反倒像一场过于浓烈的梦；而这早春的空寂，却成了那梦最确凿的注脚。

时光在这里仿佛打了一个对折——眼前的寒水与远处的鹅黄柳烟，是正在徐徐展开的这一面；而记忆里那一片燎原的赤红，是被折叠起来的另一面。我站在这“此刻”的折痕上，一脚踩着现实的清冷，一脚踏着回忆的滚烫。那愚公桥，静默地弓着身子，它渡人，渡车马，渡晨昏，可它渡得过这咫尺天涯般的时间之河么？那桥下的荆水，不舍昼夜地流着，它带走了落花，带走了枯叶，可它能带走这每年如约而至的、固执的红色记忆么？忽然便觉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们所经历的，大约也如这彼岸花的花与叶罢。有些灿烂的、燃烧般的际遇，发生时，周遭的一切都为之黯淡、退让，仿佛天地间只有那一件事，那一个人。可当时与之共生共存的那些寻常的、绿叶般的背景——一个寻常的午后，一阵偶然的风，一句无心的话语——却在繁华盛开时，悄然凋落了，隐没了。要到很久以后，当那惊心动魄的红已然褪成记忆里一抹淡淡的、却永不消散的印子，我们才能在回望的怅然里，依稀拼凑起当时那片绿叶的脉络。最动人的，或许从不是花朵本身，而是那花朵与永不能相见的叶子之间，那份沉静的、宿命般的相互成全与相互追念。风似乎大了一些，垂柳的“缕缕绿意”，在薄明的天光下，仿佛又真切了几分。那是生的信号，是循环里温柔的一面。而彼岸花的红，是循环里炽烈而悲壮的另一面。它们共同谱写着大地深处那首无言的、关于时光与记忆的叙事诗。我转过身，将那片尚是空无的坡地留在身后。我知道，当盛夏的暑气蒸腾起来，当蝉鸣织成密不透风的网，那片红，又会准时地从遗忘的深渊里挣脱出来，熊熊地燃上一场。而到那时，此刻桥下的寒水、戏水的鸭、我袖间清冷的风，又会躲到记忆的哪一片绿叶之下去了呢？

离开时，步子似乎比来时沉了一些。心里那一片凭空生出的、寂寂的红，像一枚温热的烙印。这大约便是“彼岸”二字的全部含义了——有些美，有些情愫，有些彻悟，注定要隔着一段无法折回的距离去观看，去体会。在此岸的眺望里，它才获得那惊心动魄的、完整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