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怡龙
小时候书店还是很火的,不大的城市里有“新蕾书店”“文化书店”,当然还有远近闻名的“滕州书城”。其中,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滕州书城。它的门面在当时很大,书架摆得满满当当,既有教辅资料,也有小说、杂志、科普读物和各种适合青少年的课外书。我们经常几个同学组团去读书。有时只是站在书架前翻一翻,有时攒了零花钱,郑重其事地买下一本。买书回家的路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小小的世界。
那时候读书,其实没什么清晰的计划。抓到什么读什么,感兴趣就读下去,不感兴趣就放在一边。今天读一点科普,明天读一点小说,后天又翻几篇文摘。现在想来,那些书恰恰可以称作“杂书”。它们对期末考试没什么直接帮助,不能立刻提高分数,也未必能写进标准答案里,但那时候真的感觉收获了很多“精神食粮”。一个孩子的见识,也许正是在这种看似漫无目的的阅读中慢慢打开的。
我读过《十万个为什么》,于是知道生活里许多习以为常的现象背后,都藏着可以追问的道理;读过《海底两万里》,知道得世界不止有眼前的县城和校园,还有辽阔神秘的海洋;读《西游记》,喜欢孙悟空的本领,也羡慕他那种不受拘束的精神。至于《读者》《青年文摘》《意林》这些杂志,更是我们那一代学生熟悉的读物。现在的孩子也许很难理解,为什么那时候一本《读者》能在班里传来传去。对我们来说,它不仅是课外读物,也是写作文的重要素材库。一个故事、一句警句、一个人物例子,都可能在考试作文中派上用场。这样看来,所谓“杂书”,有时也并非全然无用,它也曾以一种朴素的方式参与过我们的成长。
当然,那时的阅读也很粗糙。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遇到不理解的地方也不深究。很多书其实只是看了个热闹,看情节,看人物,看那些离自己生活很远的世界。但这种粗糙并不全是坏事。少年时代的阅读,本来就不必太讲章法。那时最重要的不是读懂多少深刻道理,而是保持一种好奇心。一个孩子愿意在书页里停留,愿意被故事吸引,愿意相信世界还有许多未知之处,这本身就是很珍贵的事情。
后来,科技不断进步,电脑和手机变得越来越重要,读书的方式也随之改变。很多书籍不再需要花钱去买,按理说,人们可以更加自由地读书。想看什么,网上一搜就有;想了解什么,手指一点就能得到答案。可是奇怪的是,信息越多,人反而越难专心。我们这一代人从博客过渡到微博,从公众号又到了短视频,每天接收的内容越来越多,时间却被切得越来越碎。
过去读一本书,是从第一页慢慢读到最后一页。中间有停顿,有回味,也有自己的想象。现在很多时候,我们像是在一条没有尽头的信息河流里漂着,被标题、图片、推送和算法不断牵引。我们以为自己看了很多,其实只是被动地接收了很多。那些内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少真正沉到心里。久而久之,人会产生一种奇怪的疲惫:明明每天都在看东西,却并不觉得自己被滋养;明明信息充足,却常常感到内心空荡。
即便真的有时间去读书,每日翻开的也更多是专业书、论文和项目材料,所谓的读书已经异化成完成任务的一部分。偶尔想翻些杂书,也总觉得不如多看一篇文献来得踏实。毕竟,专业阅读看起来更“有用”:它能帮助写论文,能支撑研究项目,能带来成果,也能在某种意义上证明一个人的能力。相比之下,读小说、读传记、读纪实文学,似乎太闲散,太不紧迫,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点负罪感。
可是,一个人如果长期只读“有用”的书,精神世界也可能变得狭窄。专业书当然重要,它提供知识、方法和训练,让人能够在一个领域里站稳脚跟。但专业阅读往往有明确的目标,它要求我们提炼观点、寻找证据、归纳结论。这样的阅读久了,人容易习惯用效率、产出和收益来衡量一切。可生活并不只有效率,人的内心也不能只靠知识结构来支撑。很多时候,真正安慰人的,不是一个公式、一组数据或一篇论文,而是一段故事,一个人物,一种命运,或者一句忽然说到心里的话。
现在,已过而立之年,我开始慢慢捡起了“杂书”。传记、纪实文学、经典文学,这些看似不那么“有用”的书,重新回到了我的书桌上。它们不像专业书那样直接服务于某个研究,也未必能立刻转化为现实成果,却让我重新感受到阅读本身的乐趣。读这些书时,我不必急着做笔记,也不必时时想着它能不能写进论文。很多时候,我只是安静地读下去:随鲁迅先生走进民国的风雨飘摇,随莫言先生体会时代转型中的乡土悲欢,随刘震云先生寻觅“一句顶一万句”的知己之情。
重新捡起杂书之后,我最大的变化,是心慢慢静了一些。过去读书,总想着它能不能派上用场。现在读书,反而愿意承认,有些书的价值就在于“无用”。所谓“无用”,并不是真的没有价值,而是不急于兑换成现实利益。它能让人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保留一点闲心,在专业技术之外保留一些宽度,更能在物质世界之外保留一点美好的想象。
一个长期不读书或只功利性读书的人,容易把生活过得过于狭隘。眼睛里只剩任务,心里只剩结果,日子就会慢慢失去弹性。而杂书恰恰能把人重新带回辽阔的人间。传记让我们看见一个人如何走完自己的一生,纪实让我们看见真实世界的复杂肌理,文学让我们进入别人的内心,也重新理解自己的处境。所以,如今再翻开一本杂书,我不再觉得那是对时间的浪费。它更像是在喧闹生活里给自己留下一盏小灯,让我在专业、工作和身份之外,慢慢找回一个更豁达洒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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