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云彤
“叮——”水壶蓄满水后的提示铃,仿佛谁按下的一个开关键,江启随即道:“我想买本书。”
“什么书?”母亲嘴上应着,目光正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高分秘籍”。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波……什么,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考试会考吗?”她抬起头,微微皱着眉道。
江启顿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口袋里的手攥紧了拳头,像是为自己的又一次失败而不甘。那个熟悉的、透明的罩子,又一次无声地落下,将他和母亲分隔开来。
“可这也是世界文学经典,我想……”江启试图解释,可话说一半,便被母亲打断。他听着她那平静和缓又不失尖锐的声音道:“什么世界经典啊,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看课外书可以,这不是坏事,但你现在时间宝贵,咱怎么不能先看些‘有用’的呢?你去看看《世说新语》《古文观止》那些,考试还有用,不比你看那些东西强多了。”
眼看解释无望,对话戛然而止。江启转身回房,佯装平静地轻轻掩上门,将那套坚不可摧的“有用”逻辑关在门外。书桌上,几本练习册砌成整齐的堡垒,捍卫着不容置疑的价值尺度。
江启心烦意乱地坐下,可这会儿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过去的无数个声音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看那些外国的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看点你考试该考的。”“你们考试考那些书吗?学校让看什么样的书,你就看什么样的呗。”“没什么用的东西,就不要浪费时间看了。”
“什么嘛?什么叫没用?难道就只有考的东西才是有用的吗?这样定义有用无用,还有什么意思?”江启胳膊肘撑着桌子,托着腮坐在那儿,气愤地望向书架一角,几本书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哪儿。
恍惚间,那玻璃柜门后的似乎不再只是一本本白纸黑字的书,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无论是捧着茶花的玛格丽特,还是与老牛相依为命的福贵;无论是因恐惧而颤抖的拉斯科尔尼科夫,还是救子心切疯狂卖血凑钱的许三观……江启好像看到他们围在自己身边,静静地望着他。过往的记忆一下子钻进了他的脑海,他想起眼前这些人,正是曾经被母亲厉声呵斥过的无用的东西。
他回想着,他们确不曾为他换来任何分数、奖项或表扬,如同精神世界里的“阑尾”。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他想起那些为了看书而熬的深夜,对结局的期待,对那片未知世界的探索,是否为他带来了一种不一样的体验?他想起读“孤帆远影碧空尽”时心头莫名涌起的超越诗句本身的辽阔与惆怅,那份情感的共鸣是否比单纯默写更贴近语文的灵魂?那些瑰丽而陌生的神话,是否曾在他心中种下对文明多样性的最初敬畏?
思绪如萤火,在昏暗的认知洞穴里渐次亮起。他忽然想起庄子那句悠远的慨叹:“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千年前的哲人已向我们警示,而今天的我们,却被框在那算法的界限里无法自拔。那些精密的算法,为我们推送出“最可能考”的题型,筛选出“最高效”的方法,规划出“最划算”的人际。可这些所谓高效的东西,却把我们推到一条不能转弯的路上,永远只能依照着它的方向前进,高效,却也令人窒息。
江启的心急促地跳着,他并非要否定“有用”,而是对那只剩下“有用”的世界感到恐惧。如果所有东西都被贴上“性价比”的标签,如果所有东西都被画上不可逆转的界限,那人就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社会机器上一枚精准却也可有可无的齿轮。那些“无用”的阅读、思考与爱好,看似偏离主线,实则可能正是在拓宽认知的边界,储备应对未来复杂挑战的多元思维,开辟一条真正属于自己适合自己的路。
古人云“功夫在诗外”,文明的突破性进展往往来自那些看似不务正业的“旁逸斜出”。
他猛地站起,拉开门。客厅里,母亲仍在刷着手机,茶壶在炉上轻声嘶鸣,蒸汽顶的壶盖轻轻起伏,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妈,”江启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静,“我还是想买那本书。”
母亲从手机上挪开眼来看向他,有些诧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先别急。我想说的是,我知道考试不考波德莱尔,可有些‘有用’,并不仅仅存在于试卷上。”他顿了顿,寻找着恰当的比喻,“就像……就像你之前教我做菜,费时费力,倒不如点外卖‘有用’。可我记得你说,有些味道,有些过程,是外卖买不来的。如果将读书看作做菜,有时候不也是如此吗?有些精神上的感触,有些看世界的角度,可能眼下看不出分数,但读书不能急功近利,它对于我这个‘人’,是有用的。”
母亲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客厅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水壶发出的低沉的呜呜声。她最终没有点头,却轻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江启知道,这只是一次暂时的“停火”。但他心中那块因“无用”而存在的角落,却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起来。他不想自己永远只能走在那条被算法规划好的路上,他想成为这个世界的逆行者,在有用的罅隙里,为被这个时代紧紧裹挟着的灵魂,守住一小片“无用”的星空。他相信真正的美景,恰恰存在于那些不被算法定义的、自由的“歪路”里。
茶壶的嘶鸣不知何时停了,余温仍在。他离开客厅,心情舒畅了许多,站上阳台,望着漫天微小却闪烁着的星光,眼中似乎多了几分不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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