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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闻麦香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6-06-08  浏览量:  栏目:荆泉

作者:张士平


清晨,下楼。忽然一阵清风迎面扑来,是那种退去了前两日的暑热之后的爽心清凉。这风里带着些微的潮润,又含着些草木的气息,叫人精神为之一振。我站住了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朦胧间,空气中竟飘过一阵麦香。是的,那是麦子成熟时特有的香味,朴素的,厚实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又是“三夏”时节了。


这麦香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门。我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老家,回到了那片金黄的麦海。那时的六月,是农人最忙碌也最喜悦的月份。布谷鸟在远处的树林里叫着“快快割麦”,叫声一起,整个村子就醒了过来。父亲从屋檐下取下那把镰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那“霍霍”的声音,至今还在我的耳畔回响。


割麦是要趁早的。天还麻麻亮,露水还重着,我们就下了地。父亲弯腰揽过一大把麦子,镰刀一挥,“唰”的一声,麦子就齐刷刷地倒下了。我跟在后面,学着父亲的样子,却总是割得参差不齐。不多时,腰就酸了,手也磨出了泡。抬头看天,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可脊背上的汗已经浸透了衣衫。父亲始终弯着腰,镰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似的,麦子一片片地倒下去,倒下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那样高大,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脱粒更是一场战斗。那时候还没有联合收割机,脱粒全靠那台老式的脱粒机。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麦秸秆被打得漫天飞舞。父亲负责往机器里送麦子,那是最危险的活儿,也是最脏的活儿。碎屑和尘土飞扬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整个人都变成了灰白色。汗水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沟,露出底下的肤色。我负责在机子后面,把捆好的“麦个子”解开,递给父亲。我的那些前来帮忙的堂兄、表兄们则负责挑秸秆,堆成高高的麦秸垛。母亲把打下的麦粒装进麻袋,一簸箕一簸箕地端着,来来回回,脚不沾地。等到机器停下来,世界突然安静了,耳朵里却还嗡嗡地响着。我们都瘫坐在麦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晾晒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麦子要在太阳底下摊开,隔一会儿就要翻一次。中午的太阳毒得很,水泥地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会烫起泡。我戴着一顶破草帽,拿着一把木锨,一遍遍地翻着麦子。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可母亲说,麦子一定要晒干,要不存不住,会发霉。那就继续翻吧,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麦粒咬在嘴里“咯嘣”一声脆响。


入仓那天,是要选个好时辰的。父亲会先把手洗干净,再把麻袋一袋一袋扛进粮仓(我们当时是自己家用黄泥捏制的泥缸)。我倒进仓里的麦子哗啦啦地流下去,像一条金色的河流。空气里满是麦子的香味,浓得化不开。父亲会捧起一把,看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然后说一句:“好了。”就两个字。但我知道,“好了”意味着这一年不用怕了,意味着冬天有面吃了,意味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那些弯过的腰、晒过的太阳、熬过的夜,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值得。


如今想来,那些日子真是苦。可奇怪的是,想起这些的时候,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意。那时的人们,虽然辛劳,却有一种踏实的快乐——人们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土地的感恩,对收获的喜悦,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这是一家人用汗水换来的,每一粒都干干净净,实实在在。


现在,条件好了。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进麦田,一会儿工夫,麦子就收完了,秸秆被打成了捆,麦粒直接装进了车。机播机收机种,全机械化,人坐在驾驶室里,吹着空调就把活儿干了。这是好事,是进步,是农民们盼了多少年的轻松。可是,当麦收变得这样容易,这样快捷,这样干净的时候,我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缺少了什么呢?大概是那种与土地亲密接触的感觉吧。过去收麦,人是贴着土地的,镰刀挥下去,能感觉到麦秆的韧性;抱起一把麦子,能闻到秸秆的清香;汗水滴进土里,仿佛也成了收获的一部分。人和土地之间,有一种肌肤相亲的亲近,有一种同甘共苦的情感。现在,这一切都被钢铁和玻璃隔开了。


也缺少了那种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的温暖。过去收麦,是全村总动员。谁家的麦子熟得早,大家一起去帮忙;谁家的场院不够用,就借给邻居用。午饭时,东家送一锅绿豆汤,西家端一盆凉面条,就蹲在树荫下吃,边吃边聊,说说今年的收成,讲讲明年的打算。那样的场景,如今想来,真是人间的好时节。


更缺少了那种收获的仪式感。从前,麦子从种到收,每一个环节都是隆重的。播种要选好日子,施肥要把握时机,收割前要先磨刀,打麦前要检修机器。每一步都马虎不得,因为每一步都关系到一年的收成。这种郑重其事,让种田这件事有了神圣的意味。现在,一切都简化了,播种是机器,收割是机器,人成了一个按钮的操作者。


然而我知道,这“缺少”并非坏事。时代总要前进,人们总要追求更轻松的生活。那些汗流浃背的日子,那些腰酸背痛的记忆,也许本就该留在过去。只是,当我们享受着现代文明带来的便利时,也应该记得——每一粒麦子,曾经都浸透着农民的汗水。


风又吹过来了,麦香依旧。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从这香气里,品出了一些不同的味道。那是汗水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更是一种叫做“记忆”的味道。


一粒麦子,从播种到收获,要经过多少道工序,要付出多少辛苦,只有种过地的人才知道。而现在,知道的人越来越少了。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当麦香飘来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汗水。不是怀念苦难,而是纪念一种精神——那种与土地相依为命、用汗水换取收获的精神。


又闻麦香,又闻麦香。在这香气里,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背影,母亲的白发,还有那个在麦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他们都已远去,却又永远鲜活地活在这麦香里。


编辑: 张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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