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振远
端午节有挂艾的习俗,《诗经·王风·采葛》中“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是中国文学中最早记录人们采集“艾”的文字,告诉我们,先人早就已经在日常劳动中认识、使用“艾”了。
《王风·采葛》是一首极言思情迫切的诗歌,核心是用夸张的心理时间错觉,凸显思念愈来愈浓烈的情感。诗的妙处不在谁是诗中人、诗中所想为谁,而在表达出的思念的真切感受。以夸张之词表现深切的思情,且简捷明快,令人过目难忘。全诗三章,用反复的修辞手法,表达诗人强烈的思想感情。诗中某人思念“彼”,但没有说“彼”对某人的态度。而这种思念又是不断加码的:第一章说一天不见,就好像隔了三个月;第二章说一天不见,就好像隔了九个月,一下子成了原来的三倍;而第三章说一天不见,就好像隔了三年。这是怎么回事?这说明,某人想见到“彼”的迫切程度,是与日俱增的。假设“彼”采葛、采萧、采艾后,某人都见到了。可为什么见到了,反而想得更厉害呢?这只能说明,三次见面后,对“彼”的感情更加浓烈了!
诗中这样写只是一种依托或借代,它其实就是写这个人对那个人的崇拜、敬佩、景仰、爱慕极其深厚。这样看来,这首诗对我们的启发,则至少有以下几点了:可以表达热恋中的男女对时间的心理体验,也可以表达同性对同性的思念与牵挂;不管是哪个人,也不管是哪个国家,能被对方如此牵肠挂肚,这个人、这个国家,必然在某些方面有值得欣赏之处,否则人家是不会那样痴情的。朋友之间或者国与国之间的爱慕,也是相互的,如果只是一方情愿而另一方无动于衷,那友谊是绝不会持久的。所以,如果想让对方念念不忘,那你就应该在德艺等方面丰富自己,完善自己。否则,恐怕没有什么人会对你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
我们知道《王风·采葛》本身和纪念屈原没有直接关联,能将二者关联到一起的核心纽带是诗中的“艾”,以及“端午节”挂“艾”的传统习俗。“端午节”在成型过程中,融合了先秦就存在的习俗,这个习俗从先秦一直延续到后世,而“端午节”后来成为纪念屈原的节日,“艾”作为端午核心符号保留了下来。有解读认为,屈原心怀家国、以生命醒世人,而“艾”在传统文化中一直有“利他、祛邪”的象征意义——二者都有“灵魂青青,利他而存在”的精神共鸣,因此会把《采葛》的“艾”和纪念屈原联系在一起。简单来说,二者的关联是后世基于端午习俗和文化象征的串联。
《诗经》和屈原的《楚辞》,是中国诗歌两大源头的前后承接——《诗经》是集体创作的诗歌总集;屈原在继承《诗经》创作传统的基础上,开创了中国诗歌个人独立创作的新时代,《楚辞》与《诗经》并称中国诗学两大源头“风骚”。《诗经》经过多人整理加工,而屈原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留下姓名的独立诗人,他的创作明确以个人身份抒发独特情志。屈原在创作中明确继承了《诗经》比兴、借景抒情的表达传统,像《诗经》常用香草美人寄寓情志一样,屈原进一步发展出系统的“香草美人”意象体系;保留了《诗经》直面现实、关切家国的现实主义底色,同时结合楚地文化开拓了浪漫主义的新方向。屈原跳出了《诗经》以四言为主、篇幅短小的局限:打破了西周贵族四言诗的固定格式,创造了句式长短自由、错落灵动的骚体,更适合抒发复杂浓烈的个人情感;推动中国诗歌从“集体情感表达”转向“个体情志抒发”,完成了中国诗歌发展的一次关键转型,让诗歌真正成为个人表达精神世界的载体。
三千年文脉相连,由“艾”到“爱”念屈原。从《王风·采葛》最早记录采“艾”,到屈原在《九歌·山鬼》中用“艾”做比兴(“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再到后世端午挂“艾”纪念屈原,“艾”串联起了三千年的中国文脉:它一头连着先秦先民的生活智慧,一头连着屈原的家国精神,成为活在普通人日常里的文化载体。我们每年端午都挂“艾”,就是把对屈原精神的记忆,顺着“艾”的香气代代传递下去。


鲁公网安备 3704810200100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