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杜永光
一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这是唐代诗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头两句,一开篇,就勾勒出一幅江潮连海、月共潮生的春江月夜壮丽画面,留给今人一幅扬州江月夜宏大场景。
据扬州博物馆资料介绍:唐代的扬州地处南北交通要冲,漕运、盐业和铸币等高度发达,《资治通鉴》中记载:“扬州富庶甲天下,时人称扬一益二(益州,现成都)”。一批名臣干吏陆续被派往扬州任职,如李袭誉、姚崇、杜佑等,他们皆是学者、诗人,加之城市经济的繁华,这些都推动了扬州文化的兴盛。
细雨霏霏的一天,我从瘦西湖北大门上了公交车,大约坐了一个半小时,来到了地处邗江区瓜州古渡的张若虚纪念馆,也是春江花月夜艺术馆,这是一座青砖黛瓦的三层楼房,像是汉唐风格建筑。雨天,馆内就一两位访客,静静地观看展板介绍。张若虚,扬州人,曾任兖州兵曹,生活在唐诗浪漫气质日趋强化的时期,文坛诗坛一洗六朝萎靡之气,咏唱出一派青春的歌行。时与贺知章、包融、张旭并称为“吴中四士”的张若虚,调用陈隋乐府旧弦,辞翻浪漫想象新声,于扬子江畔,古津渡口,吟咏出千古绝唱《春江花月夜》。这首优美的长篇抒情诗,全诗三十六句:写春,“春江潮水连海平”,春天和江水一起顺流而下,春色便流淌开来,缓缓,悠悠,抚慰着江的寂寞,一直向海;写江,“江流宛转绕芳甸”,江水带着禅意,流经过去和未来,江不眠,昼不舍夜,一叶扁舟觅潇湘,滩岸九曲回荡;写花,“月照花林皆似霰”,芳甸之上,那些花在林间起舞,分不清花香熏染月色,还是月色笼罩花香,春花在江水间飘洒,落花在月光下褪色,谁能读懂花的心事,等待江边那个最初看月亮的人;写月,“不知江月待何人”,月亮升起,高悬,西斜,落下,划过江面,划过离愁,把寂寞折叠进圆缺的岁月,江潮如海,月照旅途,等待那些乘月回家的人;写夜,“昨夜闲潭梦落花”,夜是一泓深邃的水潭,潭边有明亮的月光和芬芳的花,江潭如梦,月光翻山越岭,共同运送一条花月夜里的诗意春江。《春江花月夜》从月升写到月落,以春潮着笔,以情溢于江海作结,时空跳跃,空灵飞动,富有画意乐韵,展现出一派华美又澄澈的动人景观,生发出对宇宙、对人生、对爱情的无限感慨和遐想;且四句一换韵,结构精妙而又自然天成,韵律圆润而又富于变化,被誉为“孤篇盖全唐”,被闻一多先生称赞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张若虚诗歌仅存二首,都收在《全唐诗》中。他在瓜州古渡吟咏出如此壮美的春潮诗句,西汉枚乘散体大赋《七发》中有广陵观潮的记录:“江水逆流,海水上潮;山出内云,日夜不止。”对瓜州春江潮水的宏大给予了佐证。
据馆内记载,20世纪20年代,上海大同乐会国乐家郑觐文和柳尧章,根据琵琶曲《浔阳夜月》改编而成的民族管弦乐合奏《春江花月夜》,以琵琶主导,筝、箫叙事,二胡、中胡衬托,大阮弹拨迎送,奏来绘声绘影,给人身临其境之感,由当时的胜利唱片公司灌制成唱片,畅销国内外;时至今日,该曲仍然是各大民族乐团时常演奏的大型民族乐曲。
二
时光流转到清康、乾年间,扬州文化又涌起高潮,出现一批具有创新精神的画家群体,以金农、郑燮、黄慎、李方膺、李鱓、汪士慎、高翔、罗聘等八人为代表,共有十五人,俗称“扬州八怪”。
扬州八怪纪念馆地处瘦西湖南大门和彩衣街之间,原为西方寺大殿,现改为展厅。大殿中央,迎门布展,以金农、郑燮为中心,或立或坐十五人群体塑像,真人大小,均着长衫,形态各异,颇为传神,恰似清代扬州画界群英聚会,瞬间拉近与参观者的时空距离。展厅中,分三大板块作了介绍:扬州八怪的形成、扬州八怪的艺术、扬州八怪的影响,有文字、图片和资料;接着是一面墙的长廊橱窗,橱窗内悬挂了金农、郑燮等十五人每人一幅画像下附小传,及一幅代表作品(其中,李鱓51岁时曾短暂任滕县知县)。还有一面墙是一幅巨大的画作《风流怪杰图》,画上题字:为清代扬州八怪罗聘、李鱓、黄慎、汪士慎、高翔、郑燮、金农、李方膺造像。展厅外是扬州八怪碑廊,主要镌刻着扬州八怪书法作品。
清代李斗,江苏仪征人,是一名诸生,兼通戏曲、诗词、音律、数学等,他在扬州花费了三十年的时间和心血,写成《扬州画舫录》,记录了扬州康乾时期发生的事件,及与之相关的历史、文化、掌故、风情等,《扬州画舫录》中,最早点评了扬州八怪的艺术成就:“‘扬州八怪’是扬州画派中重要的一支。‘扬州八怪’形成于清代乾隆年间,‘八怪’并非确指八个人。至于‘怪’,并非认为这些人为人处世较怪异,而是指他们的画风有别于当时上层社会所欣赏的‘四王’(王鉴、王时敏、王原祁、王翚),能另辟蹊径,不拘绳墨,自立门户,所以在思想保守的人眼里,他们的画风自然也就显得有些‘怪’了。”扬州八怪十五家来自全国各地,他们主张推陈出新,师法自然,“笔墨当随时代”,且各具特色,争奇斗艳;被称之为“怪”,随着观念更新和艺术进步,“怪”则由贬变褒了,代表性人物如郑燮和金农。
郑燮,号板桥,江苏兴化(原属扬州)人,乾隆元年进士,乾隆六年,入京候补官缺,放任范县知县,后调署潍县知县。在长达十二年官宦生涯里,最著名的是潍县署中画竹,题写在画作上的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由风吹竹叶之声联想到百姓疾苦,表达了诗人作为地方官的责任感及爱民如子的情怀。乾隆十八年,郑板桥六十一岁,因为民请赈忤大吏而去官。做官前,他曾居住扬州十余年,卖画为生;去官后,又往来于扬州、兴化之间,还是卖画为生,只不过经历的坎坷曲折、世态炎凉,都揉进作品中,如《竹石图》,一块巨石顶天立地,三两枝瘦劲的竹子,从石缝中挺然而立,几乎撑破画面,迎风不倒,蕴藏着为官思想,铮铮风骨,《扬州画舫录》中评价其“兰竹石称三绝”,加之身价已与为官前大不相同,求画者甚多,收入颇为可观;但他最厌恶扬州那些附儒风雅的暴发户盐商之类,纵出高价,也不理会,曾自供:索我画,偏不画,不索我画,偏要画。
金农,号冬心,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有论者称其为扬州八怪之首,34岁第一次来到扬州这座商业、文化并行繁荣的城市,结识众多诗画名士。常常外省游历,始终往来于扬、杭之间;两次面临入仕机会,均落榜,空有抱负,怀才不遇,眼看仕途无望,只好放下身段,以书画为生。他诗、书、画、印的精湛造诣及超凡越俗的艺术风格,雄峙清代画坛,号称“百年大布衣,三朝老名士”,《扬州画舫录》中评价金农的艺术:“画竹师竹石老人,号稽留山民;画梅师白玉蟾(宋代人善画梅竹),号昔耶居士;画马自谓曹、韩(唐代画马专家)法,赵王孙(指宋代赵孟頫)不足道也;画佛像,号心出家盦粥饭僧。”
1731年,金农在扬州初识郑燮,二人交好,经常共同参与雅集,互赠诗文;板桥与金农常“杯酒言欢,永朝永夕”,曰“杭州只有金农好”,更留下《赠金农》诗一首:“乱发团成字,深山凿出诗。不须论骨髓,谁得学其皮!”金农七十岁移居西方寺,七年后逝世于此。现大殿西侧一处院落即“金农寄居室”,卧室,约八九平方,一张古式木床,傍边放着一个小旧衣箱和提篮;画室,简陋的桌椅,壁上挂着一幅佛像画作。金农对居所曾题壁有句“无佛又无僧,空堂一点灯”,说明当时此地已衰败。
如今,扬州八怪已成为我国千年文化潮涌的高峰,据文物普查鉴定,全国各博物馆、纪念馆、院校收藏的扬州八怪书画作品,共计2389件,其中金农218幅,郑燮322幅。扬州八怪也成为扬州一张最精美、最闪光的“名片”;他们的书画创作思想与艺术实践深远地影响着近现代中国美术的发展,先后出现的吴昌硕、任伯年、齐白石、潘天寿、徐悲鸿等艺术大师,无不受其裨益;有理由相信,扬州八怪还将继续影响着我国美术演进的未来!
三
我国近现代文化名人潘玉良、朱自清也曾在扬州生活,留下了一串串闪光的文化足迹,驱动千载文韵的前行。
潘玉良纪念馆设在扬州著名东关商业街上,从一家奶茶点心店面进去,过道里院子内摆放着一座潘玉良敞胸半裸青铜坐像,走进去便是展厅,门头不大,展厅不小。她的人生堪称传奇:八岁前,父母先后离世,孤苦伶仃的孤女,被舅舅卖到青楼,十五岁那年,她遇到芜湖盐督潘赞化,陪同其在江边散步时,勇敢地说出:“潘先生,我不想回去了!”曾留学日本、参加过辛亥革命的潘赞化为她赎了身,教她识字,送她报考上海美专学画,进而漂洋过海,先后进入巴黎和罗马国立美术学院继续深造,完成了从扬州广储门街孤女到法国卢浮宫艺术大师的华丽转身、蜕变。潘玉良学成归国,曾在上海美专、南京中央大学短暂执教,1937年再度赴欧,后当选巴黎中国艺术学会会长。她在巴黎艺术界,以“三不”闻名:一不谈恋爱,二不入外国国籍,三不和商业画廊签约,保持创作自由。旅法四十余载,留下六千余幅作品,斩获数十项国际大奖,代表作品:《花卉》《浴女》《月夜琴声》《双人袖舞》《自画像》《黑女》等。2010年秋,“画魂归故里——潘玉良作品展”在新落成的扬州美术馆揭幕,73幅油画、国画与素描,让这位漂泊在外大半生的扬州女儿,终于在故土,实现了与家乡人的团聚。
朱自清,现代著名散文家、教育家、学者、民主战士,故居在皮市街附近小巷里,青砖黛瓦的老房子。他原籍绍兴,生于东海,随家人迁居扬州,度过了小学和中学时光。故居中,东厢房曾居住朱自清的父母和朱自清的女儿,客座房朱自清与夫人寒暑假回来时居住,西厢房为中学时的朱闰生居住,普通人家摆设。堂屋内布置了“朱自清生平展”:在20世纪我国文化史上,他以独特艺术视角和精美语言,创作了具有民族特色和审美意识的散文经典,主要作品有《踪迹》《背影》《欧游杂记》《伦敦杂记》等,对后世散文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在扬州居住十六年,自称扬州人,作品《扬州的夏日》《我是扬州人》《悦扬州》中描述的扬州韵味、风情非常地道。最有影响的是朱自清的气节、风骨和精神,长久以来被人们所尊崇。据记载,他在扬州读中学那几年,常到扬州城外梅花岭凭吊史可法的衣冠冢,深受史可法爱国气节影响。1948年6月18日,他已是清华大学著名教授,胃病十分严重,迫切需要营养和治疗,却毅然在《抗议美国扶日政策并拒绝领取美援面粉的声明》上签名,“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这种与史可法一样的民族英雄气概和风骨,得到毛泽东主席高度赞扬,成为中华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和精神财富,永留神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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