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传媒客户端
中间的人
来源:上善传媒  日期:2026-10-17  浏览量:  栏目:荆泉

作者:周新兵


家里的自行车链条掉了,他蹲在地上,三两下就装回去;屋顶漏雨,他搬梯子爬上去,敲敲打打一阵,漏处便能稳住;锄头柄松了,他削根木楔子敲进去,缠上几圈铁丝,又结实如初。小时候我总觉得,这世上没有父亲不会的活计。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过兵。退伍回乡后,军装早就压箱底不穿了,可军人的习惯留了一辈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家里但凡遇上难处,只要看见他坐在堂屋,一家人做事便有了主心骨。


退伍后他没有外出闯荡,留在村里做会计,一干就是几十年。那时候村里不少人外出做生意,盖小楼、买摩托,逢年过节穿戴鲜亮地回乡,我们家依旧守着那几间老屋。我穿的衣服多是亲戚家孩子传下来的,书包用到边角磨破也舍不得换。看着同学拿着崭新的文具、随意买零食,我嘴上不说,心底却暗暗埋怨:旁人都出去挣大钱了,为什么你偏要窝在村里,守着这些算不完的账目?


其实他手里的账本,管的是全村人的生计。谁家生孩子是不是符合计划生育政策,该不该上户口,他一笔一笔仔细核对;谁家土地丈量有争议,他跟着下到田间实地丈量,半点不肯含糊。有人上门想求他通融,他只能板起脸回绝,也因此得罪不少乡邻。母亲劝他不必太过较真,他却说账目不清,夜里睡不安稳。他守好了全村人的账,却没能让自家日子宽裕。他干了一辈子村会计,勤恳记账、清贫一生,到老却连一份退休工资也没有。年少的我只看见家里的清寒,看不见一本本账本背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父亲留给我最深的记忆,是那一双手。粗糙厚实,指节粗大,掌心结满老茧,一到冬天,裂口会渗出血丝。家里大大小小物件,他几乎都能修好。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拆了装、装了拆,反复修补许多年,一直舍不得丢。他常说,东西能用就别糟蹋。饭桌上也是这般,总把鱼肉好菜夹到我们碗里,自己就着咸菜下饭,随口一句“我不爱吃这些”。那件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他照旧穿着下地,说还能再穿一年。当年我信以为真,长大后方才醒悟,哪里是不爱、是能凑合,他只是习惯把所有好东西优先留给家人,自己默默退后。


他生性寡言,受了委屈也不多争辩,凡事能让就让,邻里都说他厚道。少年的我只看见他的退让,心里隐隐觉得他太过隐忍,不懂得争输赢。


等到外出读书,眼界慢慢拓宽,看待父亲的眼光,悄然变了。再回头看他,才发现他的见识受限于他生长的年代,很多新事物理解起来吃力。年轻的心带着几分轻狂,不自觉挑剔他的拘谨、保守,心底暗自比较,觉得若是换作自己,一定活得更通透。那时候我并不懂得,这份年少的轻慢,要历经多少年,才能慢慢消解。


人到中年,我夹在父子两代之间,轮到自己扛起一个家,才真正读懂父亲。上有渐渐老去的父亲,下有正在长大的儿子,两头的事都往我一个人身上压。我才明白,他从来不是天生强大,只是为了一家人,硬撑出一副坚硬的外壳;也才明白,从前我瞧不上的那份隐忍,是一个人扛着两头、退无可退时,唯一还能做的事。


多年之后,我进入财政部门工作。头几年整理报表,总忍不住想起他蹲在堂屋翻账本的样子——灯昏着,他眯着眼,一笔一笔核对。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非要较这个真,后来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那种“睡不安稳”是什么滋味。于是经手的每一笔资金、每一份报表,也不敢有半点敷衍。


这份“较真”落到自己身上,却成了另一种滋味。白天我在办公室里核对公家的资金报表,一分一厘都不肯放过;晚上回到家摊开自家的账,才知道日子从来不是一道能算平的题。去年有一回,父亲要做的复查和儿子出国要交的押金,偏偏撞在了同一个月。我把两张单子并排摆在桌上,算了一遍又一遍——我替公家管着千万上下的钱,轮到自己家里这几万块,却要点着灯算到半夜。那天夜里我第一次懂了他:当年他守得住全村的账,却算不清自家的难,不是他不会算,是两头之间,总要有一头先让步。


如今父亲老了,脊背微微驼下,头发尽数花白,耳朵也有些背。可他依旧闲不住,在小院开辟一小块菜地,每日早起浇水打理,菜畦整整齐齐,像他当年整理内务一样一丝不苟。走路慢了,步子却还稳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青筋凸起,侍弄菜苗、修补农具,还是那样认真。给他买回新衣服,他总说浪费,收进柜子里舍不得上身。


轮到我做父亲,同样是一段慢慢摸索的路。儿子年幼的时候,凡事都愿意依靠我。遇到难题,第一时间找我拿主意,心里有委屈,也愿意和我倾诉。我习惯了这份被需要的感觉,从日常起居到学业规划,事事仔细考量,总想替他避开前路的坎坷。那时天真地以为,这份彼此依靠的时光,可以长久延续。


待到他考上大学离家,一切慢慢改变。距离拉开,电话里的交谈越来越简短,很多心事,他不再主动说与我听。我渐渐察觉,我不再是他最先求助的那个人。


去年秋天他打电话来,说申请了出国交换,学校已经批了。我握着电话,第一反应是想问去哪个国家、安全不安全、花销够不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那头等着我说话,沉默了几秒,说:“爸,我自己都安排好了。”语气很平静,不是征求意见,只是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他已经不需要我来替他拿主意了。


后来他朋友圈里偶尔出现一个姑娘的照片,我没问,他也没提。有次回家,他随口说起她喜欢吃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陌生的温柔。那一刻心里有点酸,但更多的是高兴。


他走之前,我帮他收拾行李,往箱子里塞了一堆常备药和保暖内衣。他笑着往外拿,说“爸,那边什么都有”。我没拦他,只是默默把药留了几盒在箱子角落。


我慢慢学会闭嘴。不是不想管,是知道管不了了。他的人生已经有了自己的方向,我能做的,只是在他回头的时候,让他看见我还站在原地。


上周回家,看见父亲蹲在菜地边,正给一畦韭菜培土。他蹲得很慢,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我走过去想帮他,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慢慢弄。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双干裂的手上。


我也蹲下来,和他一起培土。两个人都没说话。风吹过菜地,韭菜叶子轻轻摇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中间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前面的人在慢慢走远,后面的人在慢慢走近。我站在这里,能做的不多,只能把手里的土,一捧一捧,培得结实些。


编辑: 周新兵

①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滕州在线)”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单位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②鉴于本网发布的部分图文、视频稿件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著作权人主动与本网联系,提供相关证明材料,我单位将及时处理。(电话:16606329266)

分享至:

上善传媒APP

更多精彩!扫码下载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