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润涛
偶翻90年代的旧日记,发现里面夹着一枚殷红色的柿叶。日记的纸页虽已经发黄,但那枚柿叶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往事历历。那年初冬,霜降已经过去一些时日,利用星期天回老家去看望父亲。到家时大门锁着,邻居大婶说我爹和我兄弟可能在南山的果园里。在去果园的路上,眼前倏然一亮,发现路边有一棵小柿树在向我招手。柿树尚处在幼年,还没有结果,树上的叶子已红得像一团火。古人红叶好题诗,我摘红叶寄乡思。那一刻我心有所动,忍不住上前摘下一片殷红的柿叶,迎着太阳仔细看了起来。叶子的筋脉清晰,就像人的血管一样,一条条呈现在眼前。欣赏一番后我小心翼翼地把柿叶放进上衣口袋里,怕折坏了,遂又拿出来夹到自己随身携带的采访本里。这时我把目光投向山腰,又看到了那片柿树林,鲜红的柿叶像一根红绸束在山腰上。这让我想起一首古诗:“寒山十月旦,霜叶一时新。似烧非因火,如花不待春。”在我眼里,霜叶就是柿叶,迎着太阳远远望去,如花的柿叶让我误以为自己走进春天里。《酉阳杂俎》对柿树之美曾提出过七绝之说,其中就有“霜叶可玩”和“落叶肥滑可临书”的话。
“如此近距离观察柿叶,这是第一次。椭圆形的柿叶,像按照同一个设计师的图纸精心完成。柿叶巨大,风一吹起伏摇摆的姿势很动人。”说来也巧,某个上午,作家汗漫也近距离观察了柿树的叶子,只不过她看到的不是经了霜的柿树叶,而是春天的柿树叶,她观察到的是柿树的叶形和摆动的姿势。
下午回城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枚柿叶拿出来,轻轻地抚平,然后夹在一个日记本里。第二天我写了《故乡的红柿叶》,该文先后发表在《枣庄日报》和《中国检察报》副刊上。文中曾把柿叶比喻成革命先烈的热血,并写到了奶奶讲的八路军在冯卯韩河打鬼子的故事。可我遗漏了一件事情,就是八路军取得胜利之后,曾在我们村举行了祝捷活动。
我对入秋后柿叶的变化有过仔细观察,柿叶变红通常是一个渐进过程,先是由墨绿慢慢变成浅黄、酱黄,再由酱黄变成红色,最后再由红色变成殷红色,当柿叶变成殷红色时,就离凋谢落叶不远了。其实并非所有的树叶都会由绿变黄、变红才落的,也有到落都保持本色不变的。山菊带露,柿叶舞秋。柿叶红得早也落得早,当柿树丛林尽染时,其他树叶还一副苍绿抑或浅黄。
故乡改革开放前种植着大面积的果树,从山边到山腰几乎全是梨树,不过其间也夹杂着其他一些果树,如山楂树、枣树、桃树、杏树和柿树。而在这些少数的果树中柿树又是最少的,零星分布,夹杂在其他果树中间。不过在山腰上却长着一片柿树林,大约有二三十棵,全是我们生产小队的。柿树活千年,这些柿树的树龄应该都在百年以上。当时村里还没有实行生产责任制,可果树已划片分到了各家各户,只是结的果子仍归集体所有,社员只享有冬季捡拾果树叶子的权利。
大集体时各家都缺少烧柴,而现实生活中,果树叶能解决山区人民很大一部分烧柴的问题。为了公平,队里采用抓阄的办法来分配果树。父亲抓的阄很不好,分到的果树在山腰的最高处不说,绝大部分是柿树,为此母亲没少抱怨父亲,笑骂他的手臭。冬天拾果树叶时我才发现,我家分得的果树里,即便有少数几棵梨树,也东一棵西一棵的,长在乱石中。柿叶和梨叶多落在石旮旯里,根本不能用扫帚扫,只能用手一片一片去捡。为此,冬天早晨捡拾树叶常把手指头冻得通红,心里就愤愤不平,抱怨父亲手气太差。还有,每次上山捡柿叶、梨叶,都要爬一段陡峭的山路,多出力、多流汗不说,捡的树叶在全队是最少的。别人家拾的树叶都堆成垛,烙煎饼一年烧不完,而我家捡的果树叶却不够两个月烧的。那些年母亲每到烙煎饼就犯愁,致使父亲和我不得不在大冬天里,到别人拾完的果园里一片片捡拾落下的零散梨叶。在这里我还要向大家说明一件事情,柿叶不含油、不经燃,烧起来烟也多。因而,那时候我常迁怒于柿树,觉着它不好。不过也不是一无是处,有的年份因为柿子结得少,队里嫌采摘麻烦费时费力就放弃了,这时候我就爬上树把为数不多的柿子摘下来,背回家让母亲漤了吃。
柿叶不仅有观赏价值,而且还可作为保健饮品。那年有一位朋友让我和妻子帮他寻找柿叶,他知道我家在山里,当地一定少不了柿树。当时我们小区里还没有柿树,妻子就让她乡下的二妹帮忙,不几天二妹就送来了一塑料袋柿树叶。
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柿叶的呢?这要从我写《故乡的红柿叶》说起,与我爱上文学创作有关。有位作家说:“乡愁是经年不曾失忆的乡思。”为了寄托乡思留住乡愁,写作时我常把故乡的风物乃至一草一木揽入怀中,付诸笔端。我曾不止一次地写过故乡的山河,也不止一次写过故乡的梨花和桃花,当然更少不了故乡秋天的霜叶,譬如经霜的柿叶。
我现在居住的小区也有几株柿树,其中有成树也有幼树,果实有磨盘柿也有牛心柿。邻居王书春喜欢培植盆景,在他的众多盆景中就有一株柿树。这株盆景已经有多年,盆陷在土里,树根已深扎到地下,长得特别旺盛,每年都结不少牛心柿子。那天早上在小区里散步,发现上面系着一个纸片,上面画着一个女孩和一棵柿树,女孩指着树说:“请观赏,勿要摘。”那一刻我哑然失笑,心里说一定是个孩子画的,有点儿意思。
柿叶是在霜降前后才慢慢由绿而黄最后变红的,在那段日子里,我早上散步走到盆景前常常驻足观赏一会儿。红红的柿叶常常勾起我的乡思和乡愁,也是在那一刻眼前常常浮出故乡马山那片红柿林。虽然不知道这片柿树林眼下还在否,但它在我心里却已定格成永恒。是的,为了留住乡愁,我也曾从这株盆栽摘过红得发紫的柿叶,拿回家夹在一个标本夹里,闲暇时拿出来观赏一番,重温乡愁,也给自己些许乡思慰藉。
“片片染秋霜,枝枝映夕阳。”眼下又到观赏红叶时,而我也增加了一岁。可转念一想,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可不就是那片被晚霞染就的柿叶?忽然,我又想起前些天和友人爬山时的约定,“待到满山红叶时”,和朋友一起去徐庄葫芦套观赏柿叶。我期待早一天成行,可也有些许担心,怕自己被这浓浓的秋色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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